翌日收船归来,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。周易甚至来不及换下带着鱼腥与水汽的衣裳,揣着那沉甸甸、浸着晓晓血汗的三百多文钱,脚步匆匆地穿过熟悉的街巷,直奔古运书馆。
然而,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凛。
书馆门前,非往日的清寂,而是停着数辆风尘仆仆的马车。几个健仆正沉默地将一箱箱书籍搬上马车,动作麻利。书馆门扉敞开,内里原本盈满的书架已空了大半,显出几分寥落。
正惶惑间,一个素雅的身影抱着一摞书册从门内走出,正是符华。她抬眼看到怔在门口的周易,那双常含疏离的眸子倏然一亮,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,漾开真实的涟漪。
“是你?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庆幸的轻快,“还以为……再也遇不上了。”
“店家,这是……?”周易目光扫过马车与空荡的门内,已有猜测,却仍忍不住问。
“书馆,要关了。”符华将怀中的书小心放入车厢,拍了拍手上的尘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,“祖父说,南唐近来颇不安稳,命我随他迁往北地故里。”
她说着,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易那因紧揣钱袋而显得鼓鼓囊囊的怀中,心中了然。略一沉吟,她并未等周易动作,而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,取出一本薄薄的、以青布为封的册子,正是那本《养气经》。
显然是早就备好。
“临别在即,此物,便赠予你吧。”符华将书递过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她原已打算,若等不到,便托张念安转交。
“这……”
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连同掏钱的动作,竟都沉重得难以完成。
周易本想把钱掏出来,但一想到这些钱是晓晓一文一文攒了不知多久,他竟无论如何也从怀中掏不出来。
待他回过神来,那本《养气经》已静静躺在他微凉的掌心。而眼前,车轮滚动,马蹄嘚嘚,那几辆装载着书卷与少女的马车,已驶入渐浓的暮色,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,只留下淡淡的车辙痕迹与空中飘散的、渐渐冷去的墨香。
回到家中,夜已深沉。周父今日旧疾复发,咳嗽不止,早早在里间歇下。晓晓也疲惫地睡去。周易就着窗外吝啬的一线月光,迫不及待地翻开了《养气经》。
书页上的字迹工整,图解清晰,讲述着最基础的气感捕捉、经络循行与呼吸吐纳之法。他如饥似渴地读着,心神沉浸其中。然而,现实的疲惫很快如潮水般涌上。近日父亲病倒,捕鱼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人肩上。他强硬地拒绝了晓晓要一同出船的请求——水上风寒更甚,他宁可自己多挨些冻。
于是,他起得比原本更早,归得比原本更晚。一网一网,拼尽全力,只求多些收获,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紧巴,让自己能腾出手脚做些赚钱的营生。
只要给他时间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他一定让晓晓过上好日子。
哪怕对内力之道再向往,身体的劳累总会像铅块般拖拽着他,每晚捧起《养气经》,看上不到十页,眼皮便沉重得难以支撑。他只能强迫自己合上书,将那跃跃欲试的修炼念头死死压下,倒头便陷入黑沉的睡眠。
如此两日。第三日傍晚,周易今日运道不错,收获颇丰,回来得格外晚。江面空阔,唯他一叶孤舟,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。他奋力撑着船,心中盘算,今晚估摸着能把《养气经》读完,正式尝试引气入体。周易归心似箭。
然而,就在临近镇子水道时,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。
岸上的光,太亮了。
不是寻常人家星星点点的温馨灯火,而是一种混乱的、跳跃的、不祥的红光,将半边天际都映得发赤。隐约的喧哗与更清晰的、某种物体燃烧的噼啪声顺着水面传来。
是镇上在庆祝罕见的庆典?周易心中闪过一丝侥幸。
但当小船转过最后一道河湾,小镇的轮廓在冲天的火光中狰狞显现时,侥幸瞬间粉碎,化为刺骨的冰寒!
不是篝火,是**大火**!贪婪的火舌舔舐着熟悉的屋舍,浓烟滚滚。更可怕的是夹杂在风声火啸中的,那些短促、凄厉、不似人声的**惨叫**!还有马蹄践踏石板、兵器碰撞、以及狂野粗暴的呼喝声!
岸上影影绰绰,是穿着统一暗色服饰、骑着马或徒步持刀的人影,他们像驱赶牲畜般追逐着奔逃的镇民,刀光闪过,便有人影倒下。
战争?入侵?这些遥远的字眼带着血腥气,狠狠撞进周易的脑海。
“晓晓!阿爹!”
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骤然停跳了一拍,随即疯狂擂动。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,巨大的恐惧与焦急化作一股蛮力,周易拼了命地朝家的方向划去,船橹几乎要被他折断。
水道已非往日的清澈安宁,水面漂浮着杂物,更有一些模糊的、沉沉浮浮的阴影……是尸体。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气扑面而来。周易强迫自己不去细看,不去辨认,只是赤红着眼睛,心中一遍遍嘶吼:不要是他们!绝不能是他们!
船终于磕碰在自家熟悉的埠头。周易跃上岸,一眼便看到门口那棵老柳树下,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张念安?!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head><title>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</title></head>
<body>
<center><h1>500 Internal Server Error</h1></center>
<hr><center>nginx</center>
</body>
</html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
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“又见面了,善士。”老道士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,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不容周易反应,老道士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将他拽到神像后。周易这才看清,神像内部竟被巧妙地凿空,留有仅容一人站立藏身的狭小空间,暗门从内里开启,严丝合缝,外观看不出一丝端倪。
“进去!记住,无论外面发生何事,绝不可出声,绝不可出来!”老道士将他不由分说地推进黑暗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暗门在身后悄然合拢,最后一丝光线消失。周易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,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。
几乎在暗门关闭的下一秒,粗暴的踹门声和叫骂声便充斥了殿堂。
“喂,老不死!刚才跑进来那个人呢?老子亲眼看着他进来的!”
“你们看错了,贫道这破落之地,除我之外,并无他人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放你娘的屁!你说我们不是人?找死!”兵痞怒骂。
“噗嗤——”
利器入肉的闷响,在死寂的庙宇中格外清晰。
“呃……你们……这些畜生!恨贫道无能,不得真武神力……荡……荡尽尔等豺狼!”老道士的声音骤然艰涩,带着痛楚与滔天恨意,随即是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。
“老东西!搜!把那小子揪出来,今天非干死他不可!”兵痞们疯狂地在破庙里翻砸,乒乒乓乓,哪怕破墙也被粗暴地推搡、敲打。
只是无论他们如何粗暴,也没人敢推砸神像。
周易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,紧紧贴着冰冷的内壁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渗出,却感觉不到疼痛。他咬紧牙关,连呼吸都死死压抑,泪水混合着额头的冷汗,无声滑落。
不知过了多久,翻箱倒柜的声音终于停止,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远去。
但周易不敢动。外面隐约还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狂笑,时远时近。他就这样僵硬地站着,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仇恨、悲痛、恐惧、无力感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毒蛇,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天,或许更久。一缕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尘埃的光线,终于从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透入这黑暗的囚笼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,周易颤抖着手,从怀中取出那本《养气经》。书册微湿,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浸染。他艰难地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,用尽全部的心神去默读、去记忆、去理解。唯有将意识完全沉入这晦涩的文字和图解中,他才能暂时压制住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悲愤与毁灭冲动。
他按照书中所载,尝试感知气感,引导那虚无缥缈的“内息”。然而,整整三天过去,体内空空如也,毫无反应。没有暖流,没有悸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饥饿、干渴、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《养气经》中有提及,若三日之内无法引气入体,便是根骨极差,先天不足,于武道一途,几无可能有所成就。
根骨极差?此生难有成就?
这些字眼像最恶毒的嘲讽,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上再划一刀。血海深仇尚未得报,难道连复仇的资格,都如此奢侈,连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都要将他拒之门外?
不!绝不!
仇恨化作最偏执的燃料。他像疯魔了一般,不顾身体的虚弱与警告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地在心中默诵心法,尝试着那一次次徒劳的感应。外界的声音早已彻底消失,死寂一片,仿佛整个天地间,只剩下这尊冰冷的泥塑神像,和里面这个被仇恨与绝望充斥、与命运做着最顽固抗争的灵魂。
幸运的是,眷顾降临了。不幸的是,来的太晚。第四天的清晨,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,再次透过缝隙,吝啬地照亮他手中那本已被翻看得边缘起毛的《养气经》,一双布满血丝的漆黑眼眸燃烧起来。
一本养气经。
一品四境。
周易直入陆地天人。
离阳王朝,年轻宦官咳血。龙虎山,齐玄祯长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