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之助看看他又看看女童,眼中满是惊愕,连筷子里夹的面都滑下去了。
这两个人说什么呢?
是人话吗?
他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?
屋内寂静良久,烛火在桌上明明灭灭。
女童盘腿坐着,含笑不语。
良久,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,低沉压抑。
“第五重,是什么。”
女童却并未直接回答,反而站起了身,走向窗边,径直推开窗户。
微风自窗户中吹进,一轮满月悬挂上空,缓慢的朝下弦月转变。
女童清丽的声音响起。
“大人,人的魂魄,就像一张纸。爱一笔,恨一笔,悔一笔,执一笔......墨迹太重,纸便会破。”
缘一浑身一颤。
女童的声音回荡在耳边,恍若幻梦之音。
“一条命,能承受多少执着?”
“爱、恨、嫉妒、不甘、自毁,还有那点不肯熄的执念,六重枷锁,一个人背着走了两辈子。”
女童转过了身,直直望向缘一。
“你说,这个魂魄,还能走多远?”
缘一唇瓣颤动,喃喃:“很远......很远......”
女童摇了摇头,她朝缘一露出悲悯,和那张天真稚嫩的面容如此不符合。
“大人,他命如薄纸,早晚有一天,你会烧了他。”
女童倏然笑了笑,悲悯又寻常。
“是我忘了,你已经将他烧过一次了,烧的他体无完肤,白骨裸露,不得人形,不入轮回。”
万籁俱寂。
继国缘一安静的跪坐,仿佛停止了呼吸。
伊之助怔怔的听着,他看着女童,又看向缘一,他有些手足无措。
他什么都听不懂,却敏锐的感知到这些话好似在说一个人。
一个他认识,又不认识,一个他熟悉,又陌生的人。
伊之助从未感到这般坐立难安。
如果是炭治郎或者善逸在就好了,他们一定能听懂。
至少......能看懂继国缘一此刻,在想什么。
女童转身,合上窗户,一步步朝缘一走过去,轻轻叹息。
良久,那轻如游丝的呼吸再度续上,缘一轻声问询。
“是什么。”
女童捻指成花,微微一笑。
“四重外魔已过,自然,该见本心了。”
缘一心中明了,但那颗澄澈琉璃之心却晃动。
他不知眼前人究竟设下了什么,就像他不知曾经那四重关隘,竟如此难过。
“是什么?”他再次问。
女童道。
“人心如湖,冻久成冰。”
“他行走于世,如履坚冰,你看他,他看你,皆隔着一层厚厚琉璃。”
她的声音轻细,却一字一句都清晰。
“寻常风雨,岂能动摇万年坚冰?唯有春雷,炸响于冻土初融瞬间,方能震动地脉。”
伊之助打了个寒颤,一浪直冲头皮,将他炸的手脚发麻。
屋内霎时归于寂静。像是要被春雷炸响冻土之前,此方容纳土地的天,便凝结了厚厚冰雪,降的世界天地无颜色。
屋内两人被这极寒冻了个透彻。
——
屋内寂静,只听净琉璃温婉的声音娓娓道来。
“这第五座,乃是佛陀即将成道时,魔王派来三位美丽的魔女,用尽世间美色诱惑他,佛陀心如磐石,在最迷乱的欲望里,不动不摇。”
话音落下,严胜扫过那六座雕像。
烛火在它们眼睑上跳跃,恍若数不清的时光都压缩在这咫尺之间。
他沉默片刻,将手中已饮尽的茶杯放回案上。
“皆是古德传闻。”
严胜的声音低沉:“菩萨行迹,非凡俗可测。”
他没有看净琉璃,只再次抬眼,落在那第五座佛像之上。
他对着那尊面对诱惑不动如山的佛陀像上,静静看了片刻。
他站起身,便欲离去。
“多谢款待,家中妻子尚在等我,我先离去了。”
在他转身之时,净琉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大人可知,佛中最有名的六如偈?”
严胜一顿,侧首些许,光影在他脸上照下晦暗不清的光影。
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
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净琉璃端起茶盏,摩挲着茶杯,笑道。
“尘世众生,皆六根不清,而这六根,是为眼耳鼻舌身意。”
“此六根,是众生迷失与造业的起点,是执念滋生的源头。”
满屋寂静,唯有净琉璃的声音在屋内回响。
“菩萨仁慈,便以六根为基,设下六大劫难,让迷途知返者,有回头之机。”
净琉璃的声音变得变幻莫测,缥缈,像是从远方而来。
“此六大劫难,便要以不清六根‘耳、眼、鼻、舌、身、意’为基。”
“劫难尽渡,待到过后,方知一切皆是如‘梦、幻、泡、影、露、电’”
“是为,六根清净,六劫尽渡。”
净琉璃在严胜不可见出,捻指成花,眉眼含笑。
“为此,立地成佛。”
严胜转过头,看着面前人。
面前之人清丽端庄,是在游郭赫赫有名的花魁,其目清澈,像是只随口闲谈。
严胜静静望她片刻,问道。
“若是一个人不肯消解呢,又当如何?”
净琉璃摇了摇头,如同一个同客人闲谈的游女,嗔笑道,。
“大人,妾身也不曾知晓,每个人的前路各有缘法,谁也不敢空口妄言。”
她看向严胜,一双美眸顾盼生辉,悲悯至极
“大人,谁知晓呢,也许便是执念不消,不肯回头,堕入地狱,千年万年。”
严胜看着她,嘲弄一笑。
“不过如此。”
在花魁的注视中,他转过身,头也不回的离去。
严胜在身后六像和净琉璃的目光中一步步向前走,不将满室檀香与隐喻抛在身后。
指尖触到门扉时——
一股灼烫的热意,毫无征兆地自他腰腹最深处蓦地绽开。
严胜身形猛地一滞,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他惊愕的感受着身体骤然传来的异样,如同红莲业火自雪原深处燃起,瞬息燎原。严胜倏然扣紧门框,另一只手下意识抵住小腹,隔着层叠的衣料,也能看见那截窄瘦腰身难以自抑的轻颤。
汗水几乎瞬间便沁了出来,濡湿了他额前鸦黑的碎发,几缕湿发黏在冷白的额角与颈侧。
晕眩如潮水般袭来,抽走了他四肢百骸的力气。
那股热意却愈烧愈烈,沿着血脉蜿蜒,将他冷玉般的皮肤熏染出一层薄薄的、惊心动魄的绯色。
严胜被迫弯下腰,猛地回过头。
眼眸里赫然是滔天怒意,眼尾化开绯红,原本清冷如寒星的目光,此刻波光粼粼,带着惊心动魄的艳丽。
严胜死死咬着牙,盯着面前人,难以抑制的喘息声细碎而滚烫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
净琉璃缓缓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悲悯如菩萨垂眸。
她伸出指尖,冰凉如玉,轻轻拂开他汗湿的额发,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。
“莫怕。”
她俯下身,注视他耳边晃动的日月花札。
“只是送你一场,大梦。”
严胜当即再无力气,死死盯着眼前人,身体却跌落在地上。
在意识沉入深潭的最后一瞬,纸门被暴力撞开。
一道赤色身影如燃烧的流星,挟着凛冽的风与滔天的杀意,轰然闯入这间弥漫着异香的囚笼。
是继国缘一。
严胜半阖着眼,涣散的看着面前之人。
缘一束起的长发因极速移动而散开大半,深绯与墨黑交织飞扬。
那张素日无悲无喜、如曜日般遥不可及的容颜,此刻被一种近乎狂暴的焦灼与惊怒覆盖。
一双赫眸,亮得骇人。
缘一他瞬间便扑跪在严胜瘫软的身侧,将人揽入怀中。
缘一好似在说话,可他什么也听不清,严胜用尽最后的力气,死死攥住与缘一的手腕。
“……走。”
严胜破碎的喘息:“带我……回去……”
只说完这句,眼眸便彻底阖上,身陷昏迷,浑身滚烫。
缘一看着怀中人,那张总是凝着寒霜的昳丽面容,此刻双眸紧阖,长睫湿漉漉地垂着。
所有防备、孤高、冷厉,皆在炽热而温柔的黑暗吞噬下,化作滚烫的情欲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究竟要做什么?!”
“不入烦恼大海,不得智慧宝珠。”
净琉璃平静的看着他,跟随在缘一身后的双髻女童缓步走上前,站在净琉璃身侧。
“世上安得两全法,大人。”
女童的声音与净琉璃的重叠在一起,语调奇异。
“你要退,还是要他的恨?”
女童和净琉璃缓缓走上前,在一步步中融为一体。
最终化作慈悲为怀的面容,悲悯的注视他。
净琉璃嘴唇翕动,却无声音。
看清嘴型的那一刻。
继国缘一刹那间,落入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“极乐已至,地狱还是天堂。”
“您来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