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门大会过去一个月,江城的秋天深了。
梧桐叶子黄了又落,铺满了中山路的人行道。环卫工人每天清晨扫街,哗啦哗啦的扫地声成了这条街的晨钟。陈九那间铺子还是老样子,破破烂烂的招牌,蒙尘的玻璃窗,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不同的是,门口多了块新牌子,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:
“看相算命,风水驱邪。价格面议,讨价还价者滚蛋。”
牌子是陈九自己写的,字丑得很有个性。林雅看了直皱眉,说要帮他重写一块,陈九不让,说这样才有特色。
特色是有了,生意却没什么起色。倒不是没人来——玄门执法长老的名头传开后,慕名而来的人多了不少。但陈九立了个规矩:一天只接三单,多了不看。而且得看他心情,心情不好,一单都不接。
“陈长老,我家新宅想请您看看风水……”某地产老板提着礼品上门。
“不看,今天没空。”陈九坐在门槛上啃馒头,头也不抬。
“陈大师,我公司最近不顺,想请您做个法事……”某企业高管开着豪车来。
“不做,明天再来。”陈九在逗街边的野猫,把馒头掰碎了喂它。
“陈先生,我女儿中邪了,求您救命……”一个妇人哭着跪在门口。
陈九这才抬头,看了妇人一眼,起身:“进来吧。”
他给那女孩看了,不是什么中邪,是青春期抑郁症加上学业压力太大。陈九画了道安神符,又写了张纸条:“多陪陪孩子,少骂两句,比什么都强。”没收钱。
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陈九继续坐在门槛上,看街景,晒太阳,喂野猫。
李富贵来过几次,每次来都提着好酒好菜。两人就坐在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旁,用粗瓷碗喝酒,用破盘子装菜,倒也喝得痛快。
“陈大师,您现在可是玄门的大人物了,怎么还住这儿?”李富贵喝得脸红脖子粗,“我在城南有套别墅,空着也是空着,您搬去住,算我孝敬您的。”
“不去。”陈九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,“别墅太大,打扫起来麻烦。这儿多好,扫把一挥,五分钟搞定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给您重新装修装修?这铺子也太破了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陈九抿了口酒,“破有破的好,贼都不惦记。”
李富贵劝不动,也就不劝了。两人喝酒聊天,从风水说到股市,从玄门说到房地产。喝到微醺,陈九会哼起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,李富贵就跟着拍桌子打拍子,倒也热闹。
苏媚也常来,通常是在傍晚。她不敲门,直接推门进来,手里有时提着一坛酒,有时是几样精致小菜。来了也不多话,就在陈九对面坐下,看他喝酒,看他啃馒头,看他在破本子上记账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记的,一天三单,赚的钱刚够吃饭。
“执法长老当得像您这么清闲的,玄门历史上恐怕是头一个。”苏媚有一次说。
“清闲不好吗?”陈九头也不抬,“非要天天抓人审案,那叫长老?那叫捕快。”
苏媚笑了,给他斟酒:“您说得对。玄门这潭水,清了二十五年的淤泥,是该让它静一静了。”
陈九接过酒碗,却没喝,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,突然说:“赵无极有消息了吗?”
苏媚笑容淡了:“有。他在南洋混得不错,手下养了一批降头师,跟当地几个大家族都有来往。赵家出事的消息传过去后,他砸了半个屋子,放话要让您……血债血偿。”
“哦。”陈九应了一声,把酒喝了,“让他来。”
“我已经派人盯着了,他一入境就会知道。”苏媚顿了顿,“不过陈长老,您真的不担心?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担心有用吗?”陈九咧嘴笑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再说了,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多活一天都是赚。他要真有本事拿走,给他就是了。”
苏媚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轻声说:“您跟您父亲真像。当年陈伯伯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‘该来的总会来,怕什么’。”
陈九不说话了,低头喝酒。酒很辣,辣得他眼睛有点涩。
林雅还是每天来,有时送饭,有时送花。陈九那间破铺子,窗台上永远有新鲜的花,有时候是百合,有时候是向日葵,有时候是她说不出名字的野花,从郊外采来的。
“这花叫波斯菊,好看吧?”林雅抱着一束紫色的小花,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。
“好看。”陈九坐在藤椅上,翘着脚,“就是有点招虫子。”
“那我明天带点驱虫的来。”林雅说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街口王阿姨家的猫丢了,找了两天没找到,急得直哭。您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陈九打断她,“我是风水师,不是寻猫师。”“可是王阿姨人挺好的,上次还送咱们粽子……”
陈九叹口气,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,抛了抛,接住看了看:“往东找,第三条巷子,垃圾桶旁边。”
林雅眼睛一亮,转身就跑。半小时后,她抱着只脏兮兮的橘猫回来了,后面跟着千恩万谢的王阿姨。
陈九继续晒太阳,假装没看见王阿姨放在门口的那篮鸡蛋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,平淡得像白开水。偶尔有些小波澜,比如隔壁便利店老板的儿子高考前紧张失眠,陈九给了道安神符;比如街尾理发店的老板娘怀疑丈夫有外遇,陈九给她算了一卦,说没有,是她想多了,后来果然在丈夫手机里发现是误会;比如对面小区闹鬼——其实是流浪猫在通风管道里做窝,陈九去看了,画了道符,让物业把管道口封了,完事。
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陈九处理得漫不经心,但效果都很好。渐渐地,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,那个疯疯癫癫的陈大师,虽然脾气古怪,但是真有本事,而且心不坏。
深秋的一个下午,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陈九正坐在铺子里,用那把生锈的铜剪刀修剪一盆绿萝——林雅说这绿萝长得太疯,该修修了。
门开了,进来个老头,七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“算命?”陈九头也不抬。
“不算命。”老头说,“想请陈大师看个东西。”
他从布包里掏出个木匣子,打开,里面是块玉璧,巴掌大小,通体碧绿,雕着螭龙纹,一看就是古物。
“祖传的,传了十几代了。”老头说,“最近家里不太平,老伴老是做噩梦,孙子半夜哭闹。有人说,是这东西招邪。陈大师您给看看,要是真有问题,我就把它处理了。”
陈九接过玉璧,入手温润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他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手指摩挲表面的纹路,最后放在耳边,轻轻敲了敲。
“东西是好东西,明朝的,宫里流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不过确实沾了不干净的东西。这玉璧的主人,死的时候有怨气,魂魄附在了玉上。你们家阳气旺的时候压得住,最近是不是有人生病,或者运势不好?”
老头连连点头:“我老伴上个月摔了一跤,腿骨折了。儿子公司也出了点问题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九把玉璧放回木匣,“东西放我这儿,三天后来取。我给你做个法事,把里面的东西清一清。”
“多少钱?”老头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看着给。”陈九说,“十块不嫌少,一百不嫌多。”
老头掏出五十块钱,放在桌上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陈九拿起玉璧,走到阴阳门前。玉璧在靠近那道无形界限时,微微震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他咬破指尖,在玉璧上画了道符,念了段往生咒,然后将玉璧放在门前的地上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该去哪儿去哪儿。”他说。
玉璧上的绿光渐渐黯淡,最后恢复平静。
三天后,老头来取玉璧,说家里安宁了,老伴不做噩梦了,孙子也不哭闹了。他非要再给一百块钱,陈九没收,只收了他提来的两瓶二锅头。
老头走了,陈九打开酒,倒了一碗,慢悠悠地喝。酒很烈,从喉咙烧到胃里,但他喝得很惬意。
窗外开始下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。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,躲雨,或者撑起伞。梧桐叶子被雨打落,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黄澄澄的。
林雅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保温盒,头发被雨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“下雨了还来?”陈九说。
“给你送饭。”林雅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是热腾腾的饺子,“韭菜鸡蛋馅的,我奶奶包的,说你肯定爱吃。”
陈九打开盒子,香味扑鼻。他夹起一个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林雅笑了,拿出毛巾擦头发。
两人就着雨声吃饺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林雅说花店新进了一批蝴蝶兰,开得正好;陈九说上午帮王阿姨找到了猫,赚了一篮鸡蛋,分她一半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着屋顶,哗啦哗啦的。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,还有两人咀嚼的声音。
“陈先生。”林雅忽然说,“您说,人活着图什么呢?”
陈九停下筷子,想了想:“图个自在吧。想吃的时候有吃的,想睡的时候能睡着,下雨了有地方躲雨,天晴了能晒太阳。再有个说话的人,就更好了。”
林雅低头吃饺子,没说话,耳根有点红。
吃完饺子,雨还没停。林雅收拾碗筷,陈九坐在门槛上,看雨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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