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八年四月第一个周一,清晨七点零五分。
清水湾片场一号摄影棚的门被“砰”地撞开,石天举着一份电报冲进来:“赵总!德国设备卡海关了!至少延误三天!”
会议室里瞬间死寂。正在调琴弦的赵鑫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三天?”
施南生站起来,“我们只剩两天调试时间。”
“准确说是四十七小时。”
顾家辉放下茶杯,表盘在晨光中反光,“利舞台给我们的装台窗口是四月二十四到二十七日,二十八号晚上开场。何师傅的设备原定二十号到,现在最早二十三号。去掉运输安装,调试时间,”
“四十七小时。”
赵鑫接过话,放下吉他,“不够。利舞台的穹顶结构,正常调试需要一百二十小时。”
门又被推开,苏小曼脸色发白:“赵总,谭咏麟的吉他手阿杰,刚提交了辞职信。嘉禾开的条件,五倍薪水加独立制作室。”
郑东汉一拳捶在桌上:“妈的!《情缘巴士站》那段solo后天就要录!”
九点整,音乐部会议室烟雾弥漫。
“没有阿杰,那段solo谁来弹?”
谭咏麟抓着他那头金发,“不是技术问题,是味道!巴士站等车那种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摇摆感。”
“我来试试。”
门口传来声音。成龙带着一个瘦高年轻人走进来。
年轻人背着一把,琴颈明显修补过的旧吉他。
“我表哥陈志强,庙街‘蓝月亮’驻唱三年。”
成龙拍拍年轻人的肩,“他弹琴,有点意思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。郑东汉盯着陈志强的手指,指腹的老茧厚度不寻常。
“弹。”
顾家辉只说一个字。
陈志强咽了口唾沫,看向赵鑫。赵鑫点头。
没有预热,没有调音,年轻人抱起琴就弹。
一段布鲁斯即兴从指间炸开,带着庙街深夜的烟酒味、疲惫感,还有某种不肯认命的韧劲。某个转音处,他用了种古怪的滑弦。
声音像被生活揍了一拳后,摇摇晃晃又站稳了。
两分钟。
谭咏麟猛地站起来:“就是这种味道!比阿杰的更,更痛一点!你会弹失去希望后又硬挤出一点希望的感觉吗?”
陈志强愣了愣,手指再次落下。
这一次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上午十点二十分,施南生带回两份文件。
“好消息:港大建筑系1975年的利舞台声学报告拿到了,数据详细到每个座位的早期反射声延迟。”她把一沓图纸铺开,“坏消息:利舞台的建筑图纸,邵六叔的老朋友说,三天前刚被人借走。”
“谁借的?”赵鑫抬头。
“借阅记录写的是‘嘉禾影业,技术调研’。”
施南生声音压低,“同一时间,邹文怀从日本请的特效团队抵达香港,六个人,带了十二箱设备,海关清单上写的是‘舞台激光及烟雾特效装置’。”
会议室再次安静。
“激光烟雾?”
黄沾皱眉,“我们的演唱会,是安静听歌的风格,他要激光烟雾干什么?难道想在利舞台外面,搞灯光秀分流观众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
赵鑫手指敲着桌面,“何师傅那边怎么说?”
“何永健说只要有声学数据,他能用合成器和滤波器模拟出七成声场。”
施南生顿了顿,“但他需要原建筑图纸,来计算共振频率,否则模拟误差会超过15%,人耳能听出来的误差。”
十五分钟沉默。
“港大建筑系的模型室,有没有利舞台的物理微缩模型?”
张国荣忽然开口,“1975年做测绘时,应该会做1:50的声学测试模型。”
施南生眼睛一亮:“我打电话问!”
十一点零五分,电话接通。
港大建筑系模型室的管理员确认:有利舞台的微缩模型,但三年前已封存。
“能借用吗?”
“需要系主任签字,最快,两天。”
赵鑫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来不及。东汉,你带陈志强去何师傅那儿,先用现有数据做初步调试。南生,继续跟港大沟通。其他人,”
他看向谭咏麟和张国荣,“新歌宣传片段,今天下午必须录出来。我要在《金曲龙虎斗》首播前二十四小时,让全香港的电台,同时播你们的副歌。”
“明白!”
人群散去。赵鑫独自留在会议室,重新抱起吉他。
他弹的不是旋律,而是一段节奏。
模仿钟表秒针的“嘀嗒”声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
门被推开,林青霞端着茶进来。
她穿着沈清如的素色旗袍试装,眼圈微红。
“刚拍完防空洞写信的戏?”
赵鑫接过茶。
“许导喊卡后我哭了十分钟。”
林青霞坐下,声音还有些哑,“不是演,是真的难受,写到‘不知你此刻是否平安’时,突然想起我姐在洛阳那些年。她是不是也这样,在夜里写信给根本收不到的人?”
赵鑫握住她的手:“下午别回剧组了,我陪你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陈伯新店今天开张,他说要请你尝‘滚滚红尘双皮奶’,你起的名字。”
下午一点,深水埗。
陈记糖水铺新店门口,排着长队。
陈伯穿着崭新唐装,正给街坊分试吃的小碗。
看见赵鑫和林青霞,他眼睛笑弯:“留了靠窗位给你们!”
双皮奶端上来,洁白的奶皮上,淋着琥珀色姜汁糖浆。
林青霞尝了一口,顿了顿,又尝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
陈伯期待地问。
“好吃。”
林青霞轻声说,“真的,有红尘的味道。甜的,辣的,最后都化在奶香里。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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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老周眯眼看了看签名,又看看红豆沙。
最终,钥匙重新插回锁孔。
“快点啊,我八点前要锁门。”
“半小时就好!”
门关上。
赵鑫和成龙对视一眼,迅速走向模型架最深处。
1:50的利舞台微缩模型,静静立在灯光下,穹顶的每一个装饰线条都清晰可见。
赵鑫举起拍立得,成龙则从包里,掏出微型卷尺和游标卡尺。
“外墙厚度,量这里。”
“观众席角度,第三排和第十五排的差异。”
“穹顶曲面半径,快!”
快门声和卷尺拉动声,在寂静的模型室里急促响起。
墙上的钟,分针一格一格跳动。
晚上七点四十分,片场办公室。
施南生盯着电话机。林青霞坐在沙发上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旗袍边。
电话响了。
施南生抓起听筒:“怎么样?”
“数据拿到了。”
赵鑫的声音有些喘,“拍了四十七张细节照片,测量了二十六个关键尺寸。成龙正赶去何师傅那儿,我直接回片场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管理员吃完红豆沙就睡着了,陈伯可能多放了两勺黄糖。”
赵鑫顿了顿,“但离开时,我们在楼下遇到了两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但其中一个背着仪器箱,箱子上有日文标签。”
赵鑫声音压低,“他们也去了模型室方向。”
施南生挂断电话,看向林青霞:“邹文怀的人也在行动。”
“他们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何师傅说过,如果有完整数据,不止可以模拟声场,”
施南生脸色渐渐发白,“还可以反向推算出建筑的共振弱点。”
窗外,夜色已深。
清水湾片场的灯光,一盏盏亮起。
像棋盘上,逐渐落下的棋子。
远处,九龙塘的某个仓库,依然灯火通明。
隐约能听见,日语的交谈声和仪器嗡鸣。
利舞台的穹顶,静静矗立在中环的夜色里。
四天后,那里将同时发生两场“演唱会”:
一场在剧场内,用声音织梦;
一场在剧场外,用光焰攻城。
而此刻,距离开场。
还有九十六小时。
赵鑫推开办公室的门,手里攥着一沓拍立得相片。
相片上,微缩模型的每一个角落,都被光影定格。
他把相片摊在桌上,抬起头:
“各位,图纸我们拿不到,但数据我们偷到了。接下来七十二小时,何师傅会重新计算所有参数。”
“但邹文怀的人也在动。他们知道我们在模拟声场,他们手里有图纸,有日本团队,有镁粉,有激光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一场演唱会。”
他环视房间里每一个人,施南生、林青霞、刚赶回来的顾家辉和黄沾。
以及电话免提里,传来的何永健、郑东汉、谭咏麟、张国荣的呼吸声。
“这是一场声学战争。”
“我们守剧院,他们攻街道。我们用的是耳朵,他们用的是眼睛。我们要让人听见真心,他们要让人看见幻象。”
赵鑫拿起一张拍立得相片,灯光透过薄薄的相纸,在地图上投下利舞台穹顶的轮廓。
“九十六小时后,胜负便见分晓。”
电话那头,何永健的声音传来,带着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:
“赵生,数据收到了。误差可以压到5%以内,但需要连续工作七十小时。我和我的团队没问题,但设备需要冷却,每八小时,要停机四十五分钟。”
“冷却时间就是弱点。”
黄沾立刻说,“邹文怀如果知道这个规律,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
赵鑫说,“因为我们给他假的规律。”
他看向施南生:“明天开始,每隔六小时,让片场的发电车‘故障’一次,每次半小时。灯光要闪,仪器要响,动静要大。让所有来‘参观’的人都看到。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
顾家辉明白过来。
“对。”
赵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他要玩光,我们就陪他玩影。”
墙上时钟,指向晚上九点整。
距离邓丽君“淡淡幽情·寻梦之旅”演唱会开场。
还有九十五小时五十八分钟。
距离邹文怀的“户外灯光秀”。
还有同样时间。
而此刻,没有人知道。
九龙塘仓库里的日本团队,正在调试的最后一箱设备上,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。
标签上用日文写着:
“高周波共振发生器,实验阶段,严禁在人群密集处使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