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者看了一圈铺子。
布料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颜色深深浅浅,有些她能叫出名字,有些叫不出来。
玛莎已经自来熟地翻起了工作台上的碎布头。莉莉安想阻止又不敢出声,只能在后面无声地伸手比划,嘴唇一张一合,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。
贤者收回视线。
在两个人的婚礼上穿一身黑袍,确实不合适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从领口严实到脚踝的袍子。
“那就买一件吧。”她说。
玛莎转过头,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正好,莉莉安量个尺寸,定做一套——”
“不用定做。”贤者打断她,语气平淡,“成衣就行。”
“成衣?”玛莎皱了皱鼻子,“这可是参加婚礼啊,您不弄件像样的?”
“婚礼就在明天了,来不及的。”
莉莉安小声嘟囔,语气里带着一点裁缝特有的埋怨——不是对人,是对时间。
玛莎这才恍然大悟。
莉莉安犹豫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走了三步又停住,手指绞着围裙的系带。
“那……请问,有什么要求吗?”
贤者想了想。
“适合参加婚礼的就行。”
莉莉安愣住了。
这个回答太笼统了。什么颜色、什么款式、什么面料、领口要多高、袖子要多长——她脑子里至少转过了七八个问题,但一个都没问出口。不是不想问,是组织语言这件事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工程。
玛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:“您好歹说个偏好啊——喜欢什么颜色?长裙还是短裙?要不要露肩?”
“不露。”这个回答倒是很快。
“行,不露。”玛莎扳着手指,“颜色呢?”
贤者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要黑色。”
玛莎差点笑出来:“您这也叫要求?”
贤者没理她。
莉莉安打量了一眼贤者的手——那是她能判断贤者肤色的唯一依据。
皮肤很白,白得不像经常在外面走动的人。手指修长,骨节匀称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莉莉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。
然后她转身走向靠墙的那排架子,踮起脚够上面的布料,又放下,换了一卷,摸了摸手感,又放下。反复了四五次。
玛莎凑过去看:“你在选什么?”
莉莉安没回她的话。这是她少有的不回应别人的时刻——在涉及衣服的事情上,这个社恐少女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。不是变得外向了,而是变得专注了,专注到外界所有的声音都成了背景。
她最终抽出了两卷布料,一卷是很浅的灰蓝色,一卷是带暖调的象牙白。她把两卷布料抱到工作台上,展开一角,对着门口照进来的光看了看。
然后她转向贤者。
“这两个颜色……”她的声音还是很小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您觉得哪个好?”
贤者走近了两步。她低头看着那两块布料。
灰蓝色的那块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那个颜色让她想起一样东西。很久之后的一样东西。
“这个。”她指了指灰蓝色。
莉莉安点了点头。她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象牙白那卷抱回了架子上,动作很轻,像怕弄皱了布面。
选定颜色之后,莉莉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她的手指划过挂在墙角的几件成衣,停了停,又往前走了两步,从最里面那排架子上取下一件灰蓝色的连衣裙。
裙子的款式很简单——高领,长袖,收腰,裙摆到脚踝。没有多余的缀饰,只在领口和袖口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圈极细的暗纹。不张扬,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不是敷衍的活计。
莉莉安把裙子抖开,在贤者面前展平。
“这件……领口够高,袖子也是全长的。”她说话的声音依然很小,但语速比之前流畅了不少——进入了她的领域。“面料是双层的细棉,透气但不透光,参加婚礼不会太正式,也不会太随意。您要不要试一下?我可以去后面收拾个地方——”
贤者低头看了看那条裙子。
然后她伸手拽了拽自己身上黑袍的袖口,再看了一眼裙子的袖长,又扫了一眼腰线的位置。
“不用试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这件,合适。”
莉莉安张了张嘴。她做了十几年裁缝——算上给母亲打下手的年头——还没碰到过只是看一眼就说合适的客人。衣服这种东西,穿上身和挂在那儿完全是两回事。肩宽差半寸,整件衣服的精气神都不对。
“可是……”莉莉安鼓起勇气往前迈了小半步,“不试的话,万一肩线不对,或者腰围——”
“我用不到那些东西。”
贤者的语气没有任何不耐烦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莉莉安还想再说什么,嘴巴开开合合两次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这位客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太敢追问的气质。
玛莎倒是不死心。
她从旁边绕到贤者身侧,歪着头往黑袍的兜帽里瞅了一眼——当然什么也没看清,兜帽压得太低,阴影把五官全遮了。
“不试一下吗?真的不试?”玛莎的语气里藏着点别的意思,“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裁缝铺,换身衣服让我们瞧瞧也好啊——”
“回去再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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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差不多吃完晚饭,雷蒙德从旁边走上前来,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。
“少爷,明天的流程我再同您过一遍。”
克莱因抿了口茶,然后点了点头。
雷蒙德便开始说。从早上几点起身、几点换装,到仪式开始前宾客引导、新人入场的路线,再到中途如果下雨该怎么挪到室内——每一条都分了主项和附注,严丝合缝。
克莱因听得认真,偶尔点头,偶尔提一个小问题,雷蒙德都接得住。
奥菲利娅也在听。她的坐姿很端正,目光一直跟着雷蒙德手里的那张纸,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那个弧度不太像骑士,倒像个普通的、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的新娘。
贤者一直安静地喝茶。
她的视线偶尔落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身上,然后又收回来。每一次都很短,短到同桌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。
直到雷蒙德说完了所有安排,她才放下茶杯,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我明天需要做什么?”
雷蒙德转过身,对她微微欠了欠身。态度周全,既不过分热络,也没有怠慢。
“您只需要按时出席即可。玛格丽特明天一早会来请您,引您入座,其余的事情不劳您费心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您有任何需要,随时吩咐玛格丽特便是。”
贤者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克莱因放下叉子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语气随意地说了句:“明天就麻烦您了。”
贤者看着他。
克莱因对她笑了一下。那是他惯常的笑法——温和的、不带什么攻击性的、让人觉得很好相处的笑。
“不麻烦。”贤者说。
声音还是冷冷的。但回答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
晚饭散了之后,众人各自回房。庄园的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。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不太圆,但很亮。
玛格丽特敲了敲贤者房间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玛格丽特说:“明早六点我来叫您,时间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玛格丽特比玛莎沉稳得多,没有试图往门缝里多看一眼,只是办完事就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贤者站在窗边,月光从外面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。她低头看了看放在床上的那条灰蓝色裙子。
裙子被叠得很整齐。莉莉安的手艺确实好——针脚均匀,面料柔软,领口的暗纹在月光下隐隐约约,像一圈细细的水波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圈暗纹。
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裙子收好,拉上了窗帘。
克莱因和奥菲利娅这里,出于有客人住在庄园里的原因,他们两个今天没有睡在一起。两人非常默契地没有聊这件事。
互相道完晚安,就各自回去休息了。
克莱因回他的三楼。
奥菲利娅回她的二楼。
克莱因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房间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刚好能看清头顶的横梁。
明天就要结婚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
说不紧张是假的。但更多的不是紧张,是一种奇怪的踏实感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要落地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奥菲利娅今天晚饭时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。
奥菲利娅的房间里,她坐在梳妆台前,把金色的长发拆开重新梳了一遍。镜子里映出她的脸,眉眼舒展,没有平时骑士的凌厉。
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角落的一只小盒子上。盒子里放的是明天要戴的耳环——很简单的款式,但确实漂亮。
这是克莱因抽空做的。
亲手。
她把盒子打开,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
手背上那片发黑的皮肤和细密的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。
奥菲利娅把左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她吹灭了蜡烛。
庄园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,厨房的灯也灭了。只有门廊的一盏灯还亮着,雷蒙德让人留的——明天一早有人要用。
月亮从东边的窗户照到了西边的窗户。
夜很长,但所有人似乎都睡得很早。
明天是个大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