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里闷得像个罐头。
张卫国一拳砸在方向盘上，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。
“你疯了？三天后去停车场？那老东西摆明了就是请君入瓮！”
苏晚坐在后座，双手死死抓着座位的边缘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她看着林砚的后脑勺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林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。
“排长，不去，妞妞就危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张卫国还想说什么，林砚却先开了口。
“先送苏老师回村，然后去城南。”
“还去？你不要命了！”张卫国吼了一句。
林砚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，看着医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。
就在张卫国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，两道刺眼的光柱猛地从街角射了过来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跟刚才忠叔坐的那辆一模一样，横着堵在了吉普车前面。
车门开了，忠叔那干瘦的身影从驾驶座上下来。
他绕到后座，拉开车门，两个黑衣汉子从里面拖出来一个人。
那人被摔在地上，啃了一嘴的泥，正是刚才跑掉的白建军。
白建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嘴角还挂着血，显然刚被收拾过。
“林先生，别急着走啊。”
忠叔手里盘着那对核桃，咯吱咯吱地响，一步步朝吉普车走过来。
“看来你还没想好去哪，我帮你选个地方吧。”
张卫国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。
林砚按住了他的手，摇了摇头。
他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“忠叔这是什么意思？出尔反尔，不像大户人家的管家作风。”
忠叔笑了笑，露出那口黄牙。
“三天之约，是给听话的人定的。林先生你嘛，我怕你等不及。”
他用下巴指了指医院旁边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，那里原本是职工宿舍，现在黑漆漆的，只有一个铁门。
“佛爷想看看你的成色，就在这儿吧。”
两个黑衣人架起还在地上哼唧的白建军，推着他往那栋小楼走。
另一个汉子走到吉普车旁，拉开了后车门。
“苏老师，张所长，一起吧，人多热闹。”
张卫国黑着脸，护着苏晚下了车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！这是非法拘禁！”
忠叔像是没听见，领着他们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里面一股子霉味，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和几把椅子。
门在他们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白建军被扔在墙角，他挣扎着爬起来，靠着墙，怨毒地盯着林砚。
忠叔走到桌子前，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一瓶没开封的二锅头，酒精度数很高。
一把黑沉沉的左轮手枪。
“佛爷的规矩，想上桌，得有投名状。”
忠叔用指节敲了敲那把枪。
“林先生，游戏很简单。”
他拿起酒瓶，在林砚面前晃了晃。
“喝光它，然后用这把枪，朝自己腿上来一枪。”
苏晚倒吸一口凉气，手捂住了嘴。
张卫国“噌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这是草菅人命！”
忠叔眼神都没偏一下，继续盯着林砚。“只要你做到了，一声不吭，那本账的事一笔勾销。佛爷还会亲自见你，跟你谈笔大买卖。”
墙角的白建军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。
“林砚，你不是能耐吗？来啊！让爷爷我开开眼！”
林砚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和枪，又看了看满脸怨毒的白建军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忠叔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张卫国急了，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。
“林砚，别犯浑！不能听他的！”
林砚拍了拍他的手，挣开了。
他走到桌子前，拿起那瓶二锅头。
他没用手，直接用牙咬开了瓶盖，“噗”的一声，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。
在所有人注视下，他仰起头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
半瓶酒下肚，他脸不红气不喘，只是抹了把嘴。
白建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林砚看都没看他，举起瓶子，继续往嘴里灌。
一瓶高度白酒，一滴不剩。
他把空瓶子重重往桌上一顿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，只能听见白建军粗重的喘气声。
林砚拿起那把左轮手枪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很沉。
他拉开转轮，看了一眼，里面只有一颗黄澄澄的子弹。
他合上转轮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苏晚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，她不敢看，把脸埋在张卫国背后。
张卫国的手紧紧握着拳，指甲都快嵌进肉里。
林砚举起了枪。
白建军靠在墙角，脸上重新露出了残忍的笑容，他等着看林砚血溅当场。
忠叔也眯起了眼睛，似乎想看清林砚脸上的每一个表情。
枪口对准了林砚自己的大腿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枪的瞬间，林砚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，对准了墙角的白建军。
不，不是对着白建军，而是对着他撑在地上、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。
“砰！”
枪声在封闭的屋子里炸开，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划破了寂静。
白建军整个人弹了起来，左手手掌被一颗子弹洞穿，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水泥墙上。
鲜血和墙皮的碎屑混在一起，往下流淌。
忠叔身后的两个汉子立刻就要掏枪。
“都别动！”
忠叔低喝一声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砚，那双浑浊的眼珠里，第一次透出了光。
林砚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，随手把那把已经没用的左轮扔回桌上。
“哐啷”一声，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看着瘫在地上，抱着手掌打滚的白建军，又把目光转向了忠叔。
“枪里就一颗子弹，我赌完了。”
林砚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视着这个干瘦的老头。
“现在，我有资格了吗？”
屋子里，除了白建军的哀嚎，再没别的声音。张卫国和苏晚都看傻了。
过了足足有半分钟，忠叔那张僵硬的脸上，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
他开始笑，先是低低的，然后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“好！好一个疯子！佛爷就喜欢跟疯子打交道！”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手下把惨叫的白建军拖走。
“林先生，你赢了这一局。”
忠叔看着桌上那把左轮手枪，眼神变得很复杂。
“三天后，城西废车场，时间不变。佛爷，会亲自等你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身拉开铁门，走了出去。
黑衣人们拖着还在流血的白建军，也迅速撤离。
铁门再次被关上，但没有上锁。
屋子里，只剩下林砚三人，还有地上那一滩扎眼的血。
张卫国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他走到林砚跟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苏晚看着林砚，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陌生，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林砚走到门边，拉开门，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，带着一股血腥味。
他回头，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走吧。”
坐回颠簸的吉普车里，张卫国发动了车子。
“现在……还去城南吗？”
林砚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，给自己点上一根。
火柴的光亮映出他冷硬的侧脸。
“去。”
他吐出一口浓烟，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。
“这游戏，才刚开始。”
啪嚓，一块摇摇欲坠半天的石板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，在土石堆上翻滚了几下，停在了那依旧雪亮，没有任何划痕的剑刃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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