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的身体向后倒去。
苏晚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拼命冲过去,却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先。
是那位肩扛将星的老将军。
他稳稳地扶住了林砚瘫软的身体,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,满是复杂情绪。
“军医!”
老将军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两名背着药箱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,动作麻利地展开一个简易担架。
“把他抬上直升机!立刻送往军区总院!”将军的命令简洁有力。
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林砚平放在担架上,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着,布条被血浸透,呈现出吓人的黑红色。
“林砚!”
苏晚扑到担架边,眼泪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地砸下来。
她想去抓林砚的手,却被一名警卫伸手拦住。
“弟妹,别慌。”
老将军走到她身边,声音放缓了一些。
“跟我来,他不会有事。”
他口中的“弟妹”两个字,让苏晚猛地一怔。
外面,直升机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巨大轰鸣声已经压过了一切。
雨水被狂风卷着,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。
苏晚被一名士兵半扶半带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上了直升机。
机舱内,林砚已经躺好,一名军医正剪开他身上的衣服,另一人已经挂上了输液瓶。
舱门关闭,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堂迅速在脚下变小,变成一片漆黑雨夜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点。
安平县城也越来越远,最终化作地面上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苏晚坐在冰冷的机舱座椅上,双手死死攥着那块从林砚手里滑落的怀表。
金属的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她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看着林砚苍白的脸,和军医在他身上忙碌的身影。
军区总医院。
手术室外长长的走廊,亮着白得晃眼的灯。
苏晚靠着墙壁,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头顶上,“手术中”三个红色的字,像三把刀子,扎着她的眼睛。
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。
老将军走了过来,在他身后,跟着之前那名拦住她的警卫。
“起来,地上凉。”
老将军的声音里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苏晚没动,她只是抬起头,红肿的眼睛看着他。“他……他会没事的,对吗?”
老将军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,沉默了一会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苏晚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块旧怀表。
“你知道这块表里,除了那串数字,还藏着什么吗?”
苏晚愣住了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沾着血污的金属疙瘩。
老将军对着身后的警卫伸出手。
警卫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。
将军把手帕递给苏晚。
“擦擦吧。”
他从苏晚手里,轻轻拿过那块怀表。
他的手指很粗糙,指节很大,动作却很稳。
他在怀表的后盖边缘摸索了一下,用指甲在某个不起眼的接缝处用力一抠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后盖弹开了。
后盖之下,并不是机芯,而是一个小小的凹槽。
凹槽里,躺着一卷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胶卷。
苏晚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那串军用编码,是求救信号。”
老将军的声音很沉。
“也是打开这份东西的保险。”
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卷微缩胶卷。
“猴子,也就是林砚的战友,牺牲前真正的身份,是卧底。”
“他潜伏在一个庞大的跨境犯罪集团里整整两年,这个集团,佛爷只是他们伸进内地的一只手。”
苏晚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呆呆地看着那卷小小的胶卷,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“猴子用生命换来的,就是这个。”
老将军盯着胶卷,眼神锐利如刀
“这里面,是那个集团从上到下所有核心成员的名单,还有他们跟境内那些保护伞权钱交易的全部记录。”
“有了它,就能把这张网从境外到省里,连根拔起。”
苏晚终于明白了。
她明白了林砚为什么对王琴的死反应那么大,那不是因为爱情,而是一切的开始。
她明白了林砚为什么非要揪着佛爷不放,那不是简单的寻仇,而是背负着战友用命换来的嘱托。
他一直在战斗,一个人。
“所以……他不是为了给王琴报仇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在抖。
“王琴的死,只是一个引子。”
老将军把胶卷收进一个证物袋里,交给了身后的警卫。“它让林砚查到了佛爷这条线,让他发现,猴子当年拼死要传递的东西,最终还是落到了这帮人渣手里。”
“他退伍,一方面是身上的伤,另一方面,就是要替猴子,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。”
走廊尽头,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军官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报告首长!”
军官一个立正,声音洪亮。
“安平县所有目标据点已全部控制!从佛爷到白纸扇,所有核心成员无一漏网!”
“省里连夜成立的联合专案组,已经进驻安平,开始全面清查!”
老将军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太多波澜。
“孩子呢?”他问。
“报告!妞妞已经安全接到,小姑娘很勇敢,没受伤。独眼龙和他的人也都控制起来了,正在甄别审查。”
听到“妞妞”两个字,苏晚一直紧绷的身体,终于垮了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,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后怕,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,汹涌而出。
老将军看了她一眼,没出声打扰。
他从口袋里,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样式很旧的铜质勋章,上面的红星已经有些褪色,边缘也磨损得厉害。
它看起来,毫不起眼。
老将军用那块手帕,仔仔细细地把勋章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拿着勋章,走到苏晚面前,蹲了下来。
苏晚感觉到有人靠近,缓缓抬起头,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迷茫。
“这是猴子入伍时,拿到的第一枚勋章。”
老将军把那枚冰凉的勋章,放进了苏晚的掌心。
“他一直戴着,直到牺牲。”
“林砚这次,立的是一等功。部队会有新的嘉奖,国家会有最高的荣誉。”
“但这枚,不一样。”
老将军看着苏晚,眼神郑重。
“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东西。”
“你替林砚,先收着。”
苏晚摊开手掌,看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。
它仿佛带着一个年轻士兵的体温,也带着另一个男人沉默的重量。
就在这时。
走廊尽头,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上面的红灯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