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,七月。
许都南门。
鼓声三响,城门缓缓打开。
李阳深吸一口气,热浪扑面而来,七月的许都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李阳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人群。
这一次不知道又有许多士兵不能返回家乡,战争最大的底色就是残酷和无情。
“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”
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,烧着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,风吹散纸灰,飘到李阳马前。他勒住缰绳,纸灰打在铠甲上,沙沙响。
“将军。“韩世荣凑过来,“走了。“
李阳一点头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,嗒嗒。
阿秀在左边。
她穿一身灰布男装。头发束成髻,木簪别着,脸上没有脂粉,乍一看,就是个瘦弱年轻的士兵。
看着阿秀,李阳就大感头痛,他深知南征之后的赤壁之战的结果,不想让阿秀随队,但是抵不过阿秀坚持。
路上烟尘滚滚,两边麦田一望无际。
麦子已经收了,田里只剩齐膝高的麦茬,远处的天际线很平,没有山,没有树,只有地平线。
士兵们士气还高,有人哼着小曲,有人吹口哨。
李阳勒马,回头看了一眼许都的城墙,灰蒙蒙的,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行军第三天。
黄土路变成砂石路,麦田变成了水田。
李阳第一次在野外看到竹子。
以前只在药铺里见过干的竹茹——竹子刮下来的青皮,入药清热化痰。但活的竹子?青翠挺拔。风一吹,沙沙响。
他伸手摸了摸,竹叶划过掌心,。痒痒的。
“将军认识这东西?“韩世荣问。
“认识,但没见过活的。“
“哈,将军也会有不认识的东西。“
李阳看了他一眼,韩世荣立刻闭嘴。
空气变了。
北方的热是干热。
南方不一样。
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汗出不来,闷在皮肤下面,黏糊糊的。像裹了一层湿布。
衣服贴在身上,怎么换都还是湿的。
”北方军士到南方最担心的就是“痢疾“,一旦发生痢疾可能会造成大量兵员失去战力。“李阳心中想着第五天。
问题就来了。
李阳刚睡醒,帐外就传来脚步声。
“李将军!李将军!“
是传令兵。满脸急汗。
“怎么了?“
“军中出现腹泻,一下子……一下子三十多人!“
军医营帐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,夹杂着药材仓库没有的腐烂气息,李阳胃里一阵翻涌,他忍住了。
帐篷里躺满了人。
一个士兵蜷缩着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睛凹下去一圈。
李阳蹲下。
“拉了几天了?“
“三天。“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吃什么了?“
“就喝了冷水。“士兵指了指外面”这鬼天气,太热了“
李阳翻开他的眼皮。看舌苔。厚腻。
把脉,濡缓。
典型的湿热泄泻。
他站起来,阿秀已经准备好了纸笔。
“藿香正气散。每人一包,温水送服,一天三次。“
他顿了顿。
“拉肚子拉到脱水的,先喝盐水,一碗水里放一小撮盐,咸到能尝出来就行,不能太咸。“
阿秀点头,开始记录。
她的字很快,工整,每一条都包括姓名、症状、发病时间、用药情况。李阳看着她写字的侧脸。
阳光从帐帘缝隙照进来,照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在前世,他没有遇到过像阿秀这样的人。
她不漂亮,至少按照现代标准不漂亮,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,颧骨有点高,嘴唇偏薄。
但她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。
不是柔弱的那种,是沉稳的那种。
跟她在一起的时候,你会觉得——不管发生什么事,至少有一个人在旁边永远支持你。
这种感觉。
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。
”将军,将军......“
”想什么呢,还有什么要记得吗?“阿秀扑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李阳。
李阳尴尬一笑,摆摆手手,继续去看其他病号。
士兵症状都差不多,都是腹泻为主,没有发热。
李阳快速指挥先将腹泻的病号与其他士兵隔离开来,避免传染。
行军第十二天,到了宛城。
李阳对这个地方有种本能的紧张。
不是因为刘备,是因为张绣。
当年,曹操在宛城吃过大亏。
长子曹昂,死了。
侄子曹安民,死了。
爱将典韦,也死了。
那次之后,曹操再也没有来过宛城。
这是他第一次回来。
大军扎营。李阳站在营门口,看着曹操的帅旗。
黑色的“曹“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傍晚。
李阳正在帐中整理药材,韩世荣掀帘进来。
“将军,丞相出去了。“
“去哪?“
“城西。“
李阳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城西。
那是当年典韦战死的地方。
“一个人?“
“一个人,没带侍卫,没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青色便袍。“
李阳沉默。
他放下手中的药材,走到帐门口,往城西方向看。
一个身影骑着黑马,缓缓走在黄土路上。
背影比记忆中老了。
曹操今年五十三岁了,在古代,算高寿,但常年的征战和思虑让他的身体提前衰老。
他的背没有以前挺了,走路的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大了。
他一个人去祭奠典韦。
不带侍卫,不带亲信。
这是曹操少有的脆弱时刻。
在所有人面前,他是丞相,是雄主,是战无不胜的统帅。
但在这里,在这个死了他儿子和爱将的地方,他只是一个失去了至亲的老人。
李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人,一匹马,一条通往城西的黄土路。
宛城休整两天。
安静。
刘表那边没有任何消息,没有增兵,没有求和,甚至没有任何外交文书。
这不像是正常反应。
刘表坐镇荆州十几年。虽然没什么大作为,但也不算蠢人。
曹操大军南下,他不可能毫无准备。
除非他准备不了了。
刘表的病。
历史上,刘表在建安十三年病死,他的死,是曹操顺利拿下荆州的关键。
如果刘表的病已经很重了,荆州内部,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争权了。
刘表一死,荆州内乱,曹操坐收渔翁之利。
但刘备呢?
刘备在荆州,刘表让他驻守新野,替他挡曹操。
如果刘表死了,刘备会怎么做?
投降刘琮?不可能。刘备宁可去投别人,也不会向投降派低头。
自己打?打不过曹操。
带着荆州的人跑?
最可能。
历史上就是这样的,刘琮投降之后,刘备带着荆州百姓南下,十几万人,扶老携幼,一天走十几里路。
曹操派精骑追击,在当阳长坂坡大败刘备。
那是一场屠杀。
离开宛城,路变了。
不再是平整官道,越来越窄,越来越泥泞。
前几天下过雨,路上到处是水洼和烂泥,马蹄踩下去,溅起半尺高的泥浆。
李阳的靴子上沾满了泥,他懒得擦。
两边的景色也在变。
北方的黄土地和枯草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树木和灌木。
有些树他认识,松树,樟树,杉树。
有些不认识,一种叶子巨大的树,开着紫红色的花。
空气更湿了,更闷了。
身上总感觉黏黏的。
韩世荣开始脱甲了。
“将军,太热了,这要是在北方,这个月份还得穿两层。“
“别脱太早,南方的热跟北方不一样,白天热得你恨不得光着走,晚上又凉得打哆嗦,注意别生病。“
韩世荣嘿嘿笑了两声,把甲又穿回去了。
阿秀在旁边整理药材清单。
她做事比以前更沉稳了。
也许跟了他太久了,见过死人,见过血,见过战场上的残酷。
一个人的心境会变。第一次看到被箭射穿腹部,肠子露出来的恐怖场景时,她吐了。
吐完之后,擦了擦嘴,继续帮忙。
后来她就不吐了。
不是因为不怕了。
是因为知道了,呕吐不能解决任何问题,该干的事还是要干,医者不能畏惧那样的场景。
“子明。“
李阳转头。
阿秀抬起头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几颗浅浅的雀斑,清晰可见。
“前面就是荆州地界了。“
李阳朝前看去。
远处,一片朦胧的山影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山是青色的,被薄雾笼罩着,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。
山的轮廓很柔和。不像北方太行山那样棱角分明。
“那是荆州的北大门。“韩世荣也看到了,“翻过那座山,就是荆州了。“
李阳看着那片山影。
荆州的北大门。
也是长坂坡的方向。
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。
“走吧。“
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,沉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