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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:常七

作者:绿色的冬瓜 字数:4200 更新:2026-06-24 11:40:57

“这回看懂了?”

赵铁问完,没等沈渊答,先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
沈渊还盯着墙后那片暗槽。

黑骨扣碎了。

浅坑里的骨兽胚全塌了回去,湿草、烂肉、灰白骨片搅成一团,像几只还没长成就被掐死的东西。

可墙上的骨钉没有全暗。

有几枚还藏在裂缝深处,一下一下地亮。

很轻。

像没闭上的眼。

沈渊鼻尖里,那股冷苦味还没散。

手缩回去了。

可指印还留在墙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腕。

灰线压在皮肉下,没有亮,却比刚才更冷,像一截细冰贴着筋慢慢转。

刚才破掉血扣时入账的点数还在。

可那股冷意也在。

像这地方被打碎之后,没有真的死,只是把一口脏气反咬到了他身上。

沈渊没有揉。

赵铁看见了,也没问。

这种地方,问疼不疼没有用。

能走才有用。

“别看了。”赵铁道,“这里不能久待。”

郭泥鳅站在石厅口,脸色白得厉害。

“水在变。”

沈渊抬眼。

地上的血沟被断开后,浅坑里那些黑血不再往中央汇,可石厅四角的积水还在慢慢往墙缝里渗。

渗得很细。

像这处养场虽然被毁了,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收味。

沈渊握紧枪。

“火压低。”

李虎一怔。

赵铁已经一巴掌按下他手里的火把。

火光往下一沉,墙缝里那几枚还没暗透的骨钉也跟着弱了一点。

沈渊看向郭泥鳅。

“别踩那几道水线。”

郭泥鳅低头一看,才发现脚边有几道很细的黑水,正顺着石缝往暗槽那边回流。

他脸色又白一层,赶紧往后缩。

赵铁看了沈渊一眼。

“你看得出来?”

“闻得出来一点。”

沈渊声音很低。

“它还在收。”

这句话一落,石厅里的声响好像都轻了半分。

李虎正蹲在一个民夫旁边解骨绳。

那骨绳已经软了,可勒进肉里的黑痕还在,像长进皮里。他扯了两下没扯开,急得骂了一声。

“这绳子怎么跟咬进去了似的!”

赵铁走过去,一刀压下。

不是砍绳。

是贴着肉,顺着骨绳下头那层黑膏筋一点一点挑。

绳子这才松了。

那民夫浑身一颤,吐出一口黑水,眼睛翻了翻,没了声。

李虎手僵住。

“死了?”

赵铁摸了摸那人颈侧。

“还有一口。”

李虎这才喘出来,骂声都低了。

“吓死老子。”

没人笑。

因为地上这些人,没有一个能算活稳。

右侧石柱旁,常老卒还跪着。

他怀里抱着常七。

常七的身子轻得不像成年男人,左肩塌着,胸口全是血,脖子上的旧木牌被黑膏糊住,只露出半个“排”字。

常老卒一手托着他的背,一手按着肩口,手背青筋绷得像要裂开。

“七子。”

他又喊了一声。

声音压得很低。

像怕喊重了,人就散了。

常七眼皮动了动。

没睁开。

常老卒低头,用袖子去擦他脖子上那块木牌。

黑膏黏得很死。

他擦了两下,才擦出一点旧木色。

木牌上那个“排”字露得更清楚了。

常老卒的手忽然停住。

那一瞬,他像是认出来了。

又像是不敢认。

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,才把袖子往旁边挪开一点,接着擦。

这一次,擦出来的是一个很浅的“七”。

常老卒喉咙里响了一声。

不像哭。

像有一口血卡在那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
沈渊走过去,蹲下。

常老卒抬头看他。

那眼神有急,有怕,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求。

可他说出口的还是那句:

“他还有气。”

沈渊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低下头,贴近常七肩侧闻了闻。

血味很重。

旧水脉的冷霉味也重。

骨绳残下的甜铁气缠在伤口边,像几根断掉的细线,已经不再往外拉。

沈渊松了口气。

“线断了。”

常老卒的手指微微一松。

可下一刻,他又问:“会不会再醒?”

沈渊看向墙上那些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骨钉。

“这儿会。”

“他身上暂时不会。”

“暂时?”

常老卒声音一下哑了。

沈渊没有瞒他。

“骨绳咬过血,味还在。带回去,要用石灰、火水洗。伤口边的黑肉,也得刮掉。”

李虎听得脸都皱了。

“刮肉?”

赵铁冷声道:

“不刮,等它烂到骨头里?”

李虎闭嘴了。

常老卒却像没听见,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常七。

“刮。”

他说。

“只要能活,怎么刮都成。”

常七这时候忽然动了一下。

不是醒。

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
常老卒立刻低头。

“七子?”

常七嘴唇开合。

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
常老卒把耳朵贴过去。

“什么?”

常七又动了动嘴。

这回沈渊也听见了。

“右……井……”

声音像从破布里挤出来。

常老卒眼睛发红。

“右井破了,叔把你救出来了。”

常七却像没听见,眼珠在眼皮底下乱颤。

他嘴唇又动。

这次更轻。

“封……”

赵铁猛地看向他。

郭泥鳅脸色也变了。

“他说什么?”

常七胸口起伏得更急,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抠出来。

“封……了……”

常老卒手一抖。

“什么封了?”

常七没有回答。

他像是陷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水声里,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。

“不是……”

他喘了一下,嘴角涌出一点黑血。

常老卒赶紧拿袖口去擦。

“别说了。”

常七却忽然伸手。

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,手指在半空抓了一下,像要抓住什么。

“不是……撤……”

石厅里静了一瞬。

郭泥鳅喉结滚了滚。

“旧排水营?”

常七眼皮颤得更厉害。

“册……”

他说。

“册……子……”

常老卒声音也抖了。

“什么册子?”

常七的气已经散了。

嘴唇开合半天,才挤出最后两个字。

“城……里……”

说完,他整个人猛地一软。

常老卒差点以为人没了,手忙脚乱去探鼻息。

还有。

很弱。

但还有。

李虎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

“他这话啥意思?”

没人马上答。

只有水声从石厅后头传来。

一下一下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轻轻翻身。

沈渊慢慢站起来。

他看向郭泥鳅。

郭泥鳅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。

“旧排水营当年是撤了,对吧?”

郭泥鳅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赵铁看他。

“说。”

郭泥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。

“我那时候还小,只听老沟兵说,是撤了。说旧水脉塌过,死了人,右井、中井都不能走。后来北营嫌费粮费人,就把旧排水营并进杂役营,剩下修沟、排水的活,交给城务那边和几家老沟户。”

他越说,声音越低。

“可若是撤了……”

他看向常七脖子上那块旧木牌。

“右井下面,怎么会有旧排水营的人?”

没人接话。

这句话,比墙上的骨钉还冷。

魏老疤从另一边拖过来两个还活着的民夫。

其中一个老的已经吓傻了,嘴里一直念着“别点火”“别点火”。

另一个年纪不大,手腕被骨绳勒得露肉,眼睛却还清醒。

赵铁蹲下问他:

“怎么被抓下来的?”

那人牙齿打颤。“不、不知道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真不知道!我在北门内墙根修沟,有人说夜里加一趟工,给两倍钱。我跟着走,走到城西旧巷塌井边,就被人从后头捂了嘴。再醒就在这儿了。”

北门内墙根。

沈渊眼神微沉。

赵铁也听出来了。

“谁叫你去的?”

那人眼珠乱颤。

“修沟头儿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那人嘴唇哆嗦,像是想不起,又像是不敢说。

最后,他只是把头往泥水里低了低。

“我……不知道真名。”

“他们都叫他沟头儿。”

赵铁还要再问,沈渊忽然抬手。

“别问了。”

赵铁看向他。

沈渊没有看那民夫。

他看的是石厅外那条横槽。

那里的水声变了。

不重。

可比刚才密了一点。

像有东西在墙里翻了个身,又把气慢慢收回去。

斜疤压低声音骂了一句。

“又要醒?”

沈渊握紧枪。

“不像醒。”

“水声不对。”

李虎下意识把火把往上举。

沈渊立刻道:

“压低。”

李虎赶紧把火压下去。

墙缝里那几枚骨钉又暗了一点。

赵铁盯着沈渊。

“怎么走?”

沈渊没有马上答。

他在闻。

来时的味还在。

死人岔、正口、沉井后方、右井养场,几股味拧在一起,乱得像一把泡烂的麻绳。

其中有一股味,太直了。

直得不像旧水脉里该有的路。

沈渊盯着那边看了片刻。

“先不走那条。”

郭泥鳅一愣。

“那条看着好走。”

“所以不走。”

沈渊声音很低。

“旧水脉里,没有这么好走的路。”

赵铁没有多问,直接抬手。

“听他的。”

常老卒背着常七,动作很慢,却稳得很。

常七一动,伤口又渗血。

常老卒像没看见。

“走。”

李虎赶紧过来帮他托住常七的腿。

“我来。”

常老卒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开。

魏老疤和斜疤把几个活口用绳子串住,不是绑,是防他们走散。

瘦猴缩在后头,脸色发青,眼睛还不住往那些浅坑里瞟。

赵铁冷冷道:

“再看一眼,我把你扔进去陪它们。”

瘦猴立刻低头。

众人开始往石厅外退。

火把压得很低。

水声贴着脚底走。

墙上那些没暗透的骨钉,一枚一枚从他们身侧滑过去,像一只只闭了一半的眼。

常老卒背着常七走到石厅口时,忽然停了一下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只是低声开口:

“七子刚才说,旧排水营不是撤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他又说了一遍。

“不是撤。”

这一次,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是封了。”

郭泥鳅脸色惨白。

李虎喉咙动了动。

“封什么?”

常老卒没有答。

他只是背紧了常七,继续往前走。

沈渊站在最后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后暗槽。

那里的冷苦味还在。

手缩回去了。

可味留在他们身上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“走。”

“把活人带回去。”

“把这句话,也带回去。”

众人拖着伤员,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水里。

身后那些塌回浅坑的骨兽胚没有再动。

可墙上的骨钉,在他们离开之后,又有一枚极轻地亮了一下。

像在记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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