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野得到江时裕的暗示后清了清嗓子,“阿姨,我们此次前来是找吴翰的,不知道…”
“他不在家。”
吴羡打断了陆野的话,唇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。
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女人低头解释了一句,
“我儿子,已经…已经好久没回家了。”
江时裕并没有参与进两人的对话。
他在室内看似悠闲地走了一圈,最终在玄关处放缓脚步。
一个老旧的木质鞋柜静静矗立在原地。
许是年代过于久远,柜门已无法完全封闭。
透过缝隙,沈凝看到了一只鞋底沾满泥土的男士运动鞋。
江时裕自然也看到了。
但他并没在玄关处停留很久
反而绕到电视柜前停下,对着上面摆放的两张已经泛黄的照片感慨开口。
“没想到您年轻时竟是市合唱队主唱。”
沈凝瞳孔放大才总算看清楚照片上的画面。第一张是市合唱队获奖的照片。
年轻的吴羡站在c位,满面春风,笑得真挚而美好。第二张背景在一个酒吧门口,细纹爬上了吴羡紧绷着的脸,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。
吴羡没想到江时裕会注意到这两张照片。
她略显惊慌。
起身想查看的动作进行到一半,她又重重地坐下。
“是,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”
江时裕淡淡扫过第二张照片,转身时唇角勾起,
“十一年前我有幸在现场听您领唱,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您。”
“什…什么?”
吴羡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一抹自嘲爬上眉梢。
“警官还是别跟我这个老婆子开玩笑了,看你年纪也不大,怎么可能记得十一年前的事。”
江时裕并没有谎言被戳穿的慌乱,
“您不信也没关系,但我的确认为,人不能忘记初衷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男人明显放缓了语速。
一瞬间,吴羡好像被雷劈中一般。
碰巧一束光从窗外照射进来,暖融融的太阳落在她枯槁的手指上。
“我,我想讲个故事。”
沈凝缩了缩脖子。不为别的,吴羡的音量比最初说话时大了不少,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也是到现在她才发现,其实吴羡的嗓音很独特。
虽然现在已经沙哑。
但其中的婉转和字正腔圆可见一斑。
“请先允许我开一下窗。”
女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被改造成阳台的窗户前,深吸口气拉开了玻璃。
一瞬间,灰尘四起。
吴羡走回沙发前坐好。
她轻轻拍掉衣服上沾到的灰尘。
然后坦诚地注视着江时裕,浑浊眼睛中的亮光几乎要爆出来。
“成为歌唱家是我的梦想。”
“幸运的是,二十多年前,我的确凭借出色的嗓音和戏腔成为了市合唱队的领唱。”
“但当梦想和现实被摆上天平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草根出身的我挡了天家小姐的路,就只能被迫避让。”
“果不其然,我被合唱团辞退了。”
苍老的女人缓缓垂眼。
“后来的我在酒吧当主唱。当时我的一切都很荒唐,荒唐到连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。”
讲到这,吴羡停下了。
她伸出双手轻轻抚上腹部,眉毛也微微皱起。
“我想,最初我是恨他的。”
“因为他生来就残疾。而且他的出现让我再也不能追逐梦想。我知道对孩子最残酷的教育方式是让他沉浸在温柔的陷阱里,我也这样做了。”
“直到十一年前,当时的合唱团负责人找到我,说我可以登台演出。”
“我高兴坏了。但等我到了演出现场,只唱到一半就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,他们说我儿子…”
吴羡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。
嗓音发颤,却一直没有降低音调。
沈凝耳朵动了动。
她透过女人的讲述,听到里屋传来微不可查的一声“吱呀”。
像是窗户打开的声音。
“他们说我儿子打架斗殴要蹲监狱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我彻底错了。”
“因为我的漠视和放任,他从小被人欺负,只能通过他认为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生活,结果成了别人的枪子,最后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酿成大祸!”
一行泪滑落在吴羡沟壑纵横的脸颊。
“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他。”
“我叫吴羡,但我这一生好像都被困在有限里。”
“给他起名吴翰,就是想让他的人生,无憾啊。”
“警官,我承认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,是我一手制造出一个怪物。但我是一个母亲,我还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。”
吴羡缓缓站起身。“我愿意替我儿子赎罪。”
下一秒,她以一种超过她年纪的速度冲向刚刚打开的窗户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。
反应过来的沈凝瞳孔骤缩。
她一个箭步窜下江时裕肩头。
坚硬的地板硌得她细嫩的肉垫生疼,却还是咬牙向前奔跑,试图拦住一心寻死的吴羡。
但她的位置距离窗户实在是太远。
几秒钟内吴羡已经撞开了窗户,一身红色秋衣在夕阳的照射下格外耀眼。
“妈!”
就在吴羡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瞬间,沉寂已久的里屋中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。
江时裕也在此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吴翰瘦小的身躯飘摇着挂在窗户上,只用变形的脚趾勾住墙面,伸手想去接寻死的母亲。
突然,他脚滑了一下。
然后整个人以一种大头朝下的姿势猛然栽出窗外,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迅速坠落。
砰!
吴羡见状目眦欲裂。
“吴翰!!我儿!!”
她完全失去理智,大喊一声向前扑去,想尽快落地查看坠楼儿子的情况。
可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。
她挂在了空中。
吴羡不可置信地向上看去,陆野大半个身子从窗户探出,青筋暴起的手紧紧叩住了她的脚踝。
陆野迟疑了一下。
还是双臂发力将年过花甲的女人拉了上来。
由于半空倒挂的缘故,吴羡脸上还涨着不正常的红色。
但此时的她早已无心顾及其他。
女人头发散乱,脸上糊着泪水和汗水,光着脚朝楼下跑去。
江时裕朝陆野使了个眼色,后者心领神会地跟在女人身后下了楼。
居民楼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
“啊啊啊!!!”
沈凝不忍心地别开眼,正好看到江时裕蹲在里屋窗前,皱眉看着尚未熄屏的手机。
她迈着猫步走过去探出头。
手机上是信息的界面,一条消息显示被撤回,另一句话两分钟前被成功发送——
别逼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