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,春水初生,长江水势渐涨。
江风卷起阵阵白浪,拍打着两岸的险滩。
刘备亲自统率两万水师,历经半月航行,终于抵达了夷陵以西的江面。
驻守夷陵的甘宁得知蜀军大举来犯,自是不敢怠慢,当即下令全军登船,在江面上摆开阵型,阻拦蜀军战船东下。
同时,甘宁又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赶往江陵,向大都督吕蒙求援。
坐镇江陵的吕蒙接报,深知夷陵乃南郡门户,不容有失。
他当机立断,留下孙韶率一万人马守卫江陵,自己带着朱然、韩当、孙桓等江东宿将,提兵两万登船,溯江而上,赶赴夷陵与蜀军对峙。
坐镇公安的孙权也接到了甘宁急报,当即派遣凌统率领一万五千水军,前往夷陵助战。
不过一日功夫,夷陵江面上便集结了五万东吴大军。
远远看去,江面上楼船高耸,艨艟穿梭,桅杆林立,白帆蔽日,三百多艘大小战船把江面塞的满满当当,
江东水军的顰鼓声顺着江风传出十数里,气焰极度嚣张。
相比之下,蜀军水师则显得单薄了许多。
刘备带来的战船不过六十余艘,且多为运载辎重的商船改造,若论水战,无论兵力还是船只,皆处于绝对的下风。
刘备立于一艘楼船的甲板上,手抚剑柄,极目远眺。
望着前方连绵七八里的吴军水寨,目光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吴军势大,水战非我军所长,不可贸然接战。”
刘备权衡利弊后,果断下达了军令:“传孤军令,将船队靠向南岸,寻一处险要之处抛锚扎营。”
在熟悉水文的向导指引下,蜀军船队缓缓靠近了南岸一处名为“青龙峡”的江岸。
此地水流平缓,两岸峭壁如削,易守难攻,正适合水师停泊。
蜀军刚刚在青龙峡扎下水旱连营,驻守夷道的赵云便接到了消息。
赵云留下吴班率领三千人马驻守夷道这座要塞,自己则与老将严颜统率一万六千精锐步卒,沿着南岸疾行,顺利抵达青龙峡,与刘备的大军会师。
两军合兵一处,蜀军总兵力达到了三万六千人,声威大振,终于在兵力上勉强与吴军形成了抗衡之势。
中军大帐内,刘备召集众将商议对策。
面对吴军坚固的水寨,刘备深知强攻不可取,必须以智取胜。
他走到悬挂的羊皮舆图前,目光落在夷陵北岸的一处高地,沉声下令。
“传令给后方的黄权,命他率领本部一万人马抵达夷陵北岸后,无需渡江,直接在名为‘黄牛岩’的高坡上屯兵筑寨。”
刘备指着舆图上的地形,向众将解释用兵之道。
“黄牛岩地势居高临下,正好与我军南岸的大营互为犄角。
若吴军水师倾巢而出攻击我军水寨,黄权便率部从岭上杀下,直取夷陵城池。
若吴军掉头去攻黄牛岩,我军便趁虚发兵,猛攻吴军水寨。如此遥相呼应,必叫吕蒙首尾难顾。”
众将听罢,齐声抱拳称赞:“大王英明!”
安排妥当江面防务后,刘备又命人草拟了一封书信。
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武陵,命刘封伺机出兵,从南面给吴军施加压力,以分散吕蒙的兵力。
给刘封送信的使者前脚刚走,前往临沮方向刺探军情的斥候便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。
“启禀大王!”
斥候进入帅帐,单膝跪地禀报。
“最新军情,张飞将军与关平将军目前在临沮城南屯兵一万四千人,正与吴将潘璋对峙,尚未攻城。”
刘备闻言,眉头微皱:“翼德素来性如烈火,此番怎会如此耐得住性子?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将细节一一禀报。
“张将军本意是等候关君侯的大军从上庸南下,合力破城。
谁知东三郡突发变故,曹魏大将文聘突然率军攻打房陵,企图坐收渔翁之利。关将军为保后方不失,只能暂缓出兵临沮,亲率大军前往房陵与文聘对峙。”
“什么……曹贼出兵了?”刘备闻言大吃一惊,脸色骤变。
他原本以为曹操病重,魏国内部不稳,无暇南顾,这才敢放心大胆的举全国之兵东征。
谁曾想,曹操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刀。
“公毅不是说曹贼病重,活不过今年春天么?此贼为何还好端端活着!”
刘备摩挲着下颌,一脸郁闷。
等平复了一下心情,刘备不敢怠慢,立刻命亲卫去召集众文武前来帅帐议事。
不到半个时辰,赵云、黄忠、严颜、李严、陈到、傅肜、冯习、张南、邓芝、赖恭、孙乾等文武悉数到场。
刘备环视众人,将斥候带回的情报说了一遍,最后忧心忡忡的问道:“曹魏突然出兵攻打东三郡,诸位以为,曹操此举意欲何为?”
帐内短暂的沉默了片刻。
从事中郎邓芝跨步出列,拱手作揖,将自己的看法娓娓道来。
“依微臣之见,这必然是孙权在武陵吃了败仗,损兵折将,恼羞成怒之下,派遣使者前往洛阳向曹操求援了。
孙权定是许以重利,甚至割让土地,曹操这老贼见有利可图,方才遣文聘出兵,以此来牵制我军。”
刘备听完邓芝的剖析,缓缓点头,十分赞同他的见解。
但邓芝只分析了原因,却拿不出解决之策,这让他心中的担忧并未减少,反而更深了一层。
“孙权既然能请动曹操,那文聘的试探恐怕只是个开始。”
刘备眉头深锁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,语气沉重。
“若曹贼接下来倾重兵攻打东三郡,甚至大举进犯汉中,我军主力却深陷荆州泥潭,进退维谷,到那时,又该如何用兵?”
此言一出,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众武将面面相觑,赵云、黄忠虽勇冠三军,但论及统筹天下大局的战略,终究不是其所长。
严颜、李严等人也是低头沉思,束手无策。
汉中乃巴蜀门户,若汉中有失,则益州震动,刘备的霸业便要毁于一旦。
但若是现在撤军回援,南郡便再也无法收复,连带着荆南的刘封也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。
“唉!”
看着满帐文武俱都束手无策,刘备长叹一声,神色间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奈。
“若是法孝直与孔明有一人在此,或者庞士元未曾早逝,孤何至于面临此等困局,却束手无策啊!”
这声叹息,饱含着对智囊团缺失的遗憾。
如今法正重病在成都休养,诸葛亮需坐镇大后方调配粮草、治理地方,身边的谋臣虽多,却少了个能一锤定音的顶尖奇才。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从事孙乾出列,拱手进言。
“大王,青龙峡距离武陵城不过四百里之遥。
刘公毅将军在荆南连败吴军,足见其深通用兵之道,且对当前局势洞若观火。
大王何不遣一腹心之人,快马去向公毅将军问策?”
刘备闻言,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是啊,自己这个义子自从在上庸醒悟之后,便如同脱胎换骨一般,不仅救出了云长,更是在荆南打的孙权丢盔卸甲。
他如今的战略眼光,早已今非昔比,就是比起诸葛亮、法正来,也是不遑多让。
“公祐此言甚善!”
刘备当即不再犹豫,快步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很快写下一封密信。
将信函封好后,刘备唤来一名精明强干的亲卫校尉,叮嘱道:“你带上几名随从,一人双马,日夜兼程赶赴武陵。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公毅手中,向他讨教破局之策。”
“喏!”
校尉双手接过密信,转身快步奔出大帐。
使者带着刘备的厚望,沿着驿道快马加鞭,经过一个昼夜的疾驰,终于抵达了武陵城。但当他来到荆南都督府求见时,却被留守的马良告知,刘封半月前便去了零陵巡视防务,至今未归,也不知何时归来。
军情如火,耽搁不得。
使者无奈之下,只好将刘备的书信郑重交予马良,请他务必在都督回城后第一时间呈交。
随后,使者不敢停留,再次跨上战马,原路折返。
又过了一个昼夜,使者疲惫不堪的返回青龙峡蜀军大营,向刘备如实禀报了扑空的情况。
“唉……这孩子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了零陵。”
刘备无奈的摇头叹息,只能不再依靠刘封,自行琢磨对策。
驻扎在夷陵的吴军水师实力雄厚,贸然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,后方曹魏的动向又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
权衡再三,刘备只能选择最稳妥的策略。
“传孤军令,全军在青龙峡安营扎寨,加强戒备,没有孤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。”刘备捻着胡须下达了命令。
随后,他又命人赶赴临沮,给张飞传达军令。
“命翼德继续在临沮城南屯兵,多设疑兵,牵制潘璋。在未接到孤的下一步指示前,切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随着刘备军令的下达,长江两岸的战局暂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蜀吴双方隔江对峙,曹魏在北方虎视眈眈,这盘关乎天下大势的棋局,仿佛陷入了死局,只等破局之人落下一子。
皎洁的明月照耀下,刘备站立在一处高坡,眺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吴军水寨,忧心忡忡。
往日,他只知道吴军水师天下第一,就连曹操都不敢直撄其锋芒。
但吴军水师到底有多厉害,刘备也没有具体的感觉。
直到今日与吴军在大江上正面对峙,刘备算是领教到了东吴水师的厉害。
以吴军的战船规格,以吴军水性之娴熟,蜀军跟他们在江上作战,就跟吴军跑到平原上跟虎豹骑对砍一个难度。
刘备握紧腰间的剑柄,任凭江风吹拂的白发飞扬,嘴里轻声呢喃。
“公毅啊公毅,孤如今可是把破局的希望,都寄托在你身上了,希望你能有破敌之策,让孤夺回南郡,以雪心头之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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