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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阵亡名单上的名字,都是他教的

作者:毒酒飘香 字数:3743 更新:2026-07-23 05:35:27

突厥人退了的第三天,朔州城开始清点伤亡。

张公谨把战报呈上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
不是受伤——他握刀握了十四天没抖过,此刻捧着一沓粗糙的麻纸,指节攥得发白,纸边在他掌心里簌簌响。

苏无为接过战报,翻开。

守城十四日。

三千守军,阵亡八百二十人。

伤一千三百人,其中重伤致残者四百人——缺胳膊断腿、瞎眼失聪,余生须人照料。

格物学堂生徒三十人,阵亡七人,伤十一人。

苏无为的目光停在“阵亡七人”四个字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继续往下看,看到了名字。

赵二郎,十九岁,初级班生徒,长安人。

父为铁匠。

擅长经典力学,能做滑轮组受力分析。

死因地雷引信——突厥总攻那日凌晨,第三道雷区的地雷引信受潮,他自请出城重点引信。

从城墙绳降时,被突厥弓箭手一箭射穿喉咙。

钱三宝,十八岁,中级班生徒,洛阳人。

父为药商。

擅长化学,能做定量分析和溶液配比——伏打电堆需要的盐水浓度就是他测出来的。

死在兵人爪下。

他用希腊火罐烧死了两个兵人,第三个从他背后抓穿胸腹。

死时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火罐,引信没点着。

孙五娘,十七岁,李昭月的符箓班唯一女弟子,雍州人。

母早逝,父为秀才。

擅长画基础雷符,能照图叠加两层雷纹。

死在血色巨眼的目光下。

灵魂崩溃。

阿沅翻开她眼皮时,瞳孔已经散了——和那三十七个活死人一样。

但她的心脏还在跳。

活死人。

躺在伤兵营最角落的担架上,睁着眼,瞳孔空洞,每三息眨一下。

阿沅每天喂她米汤,她咽下去,但眼睛始终空着。

苏无为把战报合上。

纸页边角被他攥皱了,指印深深凹进去。

他把战报放在案上,站起来,走到都督府门口。

外面阳光很好,是戈壁滩难得的无风天。

街上有人在扫青砖上的血痂;有人在修被砸坏的屋顶;有人扶着伤兵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些活了下来的普通人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是我害了他们。”

他忽然说。

李淳风和苏无为一道靠在门框另一边。

“苏兄。”

“如果我当初不让他们来朔州——”

苏无为话没说完,手指屈张了一下,什么都没抓住,攥成拳收回去。

李淳风没有马上回答。

停了片刻,才按住苏无为的肩膀。

“苏兄。

他们是自愿来的。

三日前贫道看见钱三宝在城墙根修理电磁轨道炮的导轨,他说怕导轨烧蚀炸膛伤到苏师。

还说贫道你别看我现在还只是个愣头青,可苏师用科学救的人,比我爷爷一辈子救的都多。

他知道来朔州会死。

他还是来了。因为在他们心里你教的那些东西能救更多的人。”

苏无为沉默良久,转过身往伤兵营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
伤兵营还是那间打通了墙的土坯房,血腥味淡了,金疮药味道更浓。

靠墙第三排担架上,钱四宝半靠着墙坐着,左臂包着绷带,绷带下被兵人撕掉的肌肉还没长回来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
他见苏无为进来,挣扎着要起身,右臂撑着担架边缘,撑起来一半被苏无为按住。

“疼吗。”

钱四宝咧嘴一笑:“疼。

但我哥说过,科学不惧疼。”

苏无为喉结滚了一下,在钱四宝担架边蹲下来。

“你哥还说过什么?”

钱四宝想了想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我哥说,苏师教的不是法术,是道理。

道理不怕兵人,也不怕黑袍子。

他说打完朔州,要跟苏师去西域。

西域有一种油苗从地里冒出来,能烧。

他说地宫用的石油太少了,要是能找到一整片油湖,希腊火能烧死一万个兵人。”

少年说完低下头,把右手摊开,掌心有数道被细铜丝割伤后愈合留下的疤,缠导轨线圈很考手,尤其在城墙上顶着风用冻僵的手指一圈圈去绕的时候。

“他还没找到油湖。”

苏无为弯下腰,把那只缠满铜丝疤的手翻过来看了看,然后轻轻放下。
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钱四宝又在身后问话。

“苏师——我哥死的时候,有没有人给他收尸?”

苏无为停了一下。

是裴惊澜。

仗打完后她带着游侠儿翻遍了城墙根下的尸体,把兵人撕碎的、黑狼咬断的、血色目光打空的,一具一具背回来,用绳子缒下城,埋在城外山坡上。

“有人。”

钱四宝点点头,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。

苏无为走出伤兵营,在城墙根下找到一处僻静墙角坐了很久。

阳光从垛口漏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肩膀上还有阿沅缝的针脚线头。

他抬头看,不是看天——是看城墙上。

三十名生徒刚来的那天,陆家少年站在那里举着电磁轨道炮高喊“苏师弟子来助您守城”。

三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,青布长衫被戈壁滩的风吹得啪啪响。

现在七个不在了,十一个躺着,剩下十二个还在城墙上帮张公谨修械。
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纹。

低头重新戴上。

身后脚步声极轻——是那种刻意不想打扰却又忍不住靠近的脚步。

阿沅站在三步外,手里端着一碗提神汤。

汤是清汤,药渣熬到第四遍了,几乎透明,但还有一点极淡的苦香,她把汤放在他手边的青砖上,没有说话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
两人隔着那碗汤坐着,看着城墙上的生徒们在修床弩。

“药渣。”

阿沅忽然说,声音极轻,“以前祖父跟我说,药渣不能熬过三次,过了就没效了。

但是公子,我已经熬到第五遍了。

城里的药材没有了。

麻黄没了,附子没了,连细辛都叫药铺伙计刮了抽屉底子。”

她把手摊开,掌心有一道被捣药杵磨破的茧子,“可我怕明天如果有伤员发烧,我连这第五遍的药渣都没得给。”

苏无为端起那碗几乎透明的药汤,放在嘴边抿了一口。

没有药味了。

只剩一点极淡极淡的苦,和一点阿沅的手温。

“会有的。”

他把碗放下,“等商路通了。”

阿沅没回答。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道镜片裂纹正好挡在眼睛前面,看着他的嘴唇干裂了在渗血,然后站起来走回伤兵营门口,继续用石臼一下一下碾着已经碾成粉末的药渣。

碾了又碾。

不肯停。第二天一早,苏无为站在都督府正堂。

张公谨、李淳风、裴惊澜、秦无衣、王孝通都在。

他把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案上,手指从朔州往西划——过凉州,过甘州,过肃州,过瓜州,出玉门关,进入天山山脉,再往西,昆仑山。

“淳风兄。

我要去昆仑。”

李淳风没有问为什么。

他只是在旁边坐下来,把罗盘搁在膝头,断针在盘面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
“过凉州。”

“何时?”

李淳风又问。

“等秦无衣伤好。”

苏无为转头看向门口——秦无衣正倚着门框,依然是黑裙面纱,面纱下一双眼幽深如冬天的井水。

她右肩绷带还在,但已经不用左手使剑了。

她把软剑从腰间提起来,用剑鞘轻轻点了一下地。

“不用等。

昨夜换药时伤口已经不渗血了。

阿沅说再敷两天药就能拆线。

昆仑路远,路上拆也一样。”

裴惊澜一拍桌子站起来,左臂绷带还没拆,但右拳砸在羊皮地图的昆仑山上。

“姐去。”
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张独眼也去。

会看地图会探路会杀哨兵。

剩下的游侠儿留下帮张都督守城,人手够了。”

王孝通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那张墨迹未干的弹道速查表,又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块磨得极精致的铜片,每一块都刻了角度和对应的射程。

“昆仑至朔州,不下四千里。”

老人把铜片推过来,“老夫这把骨头骑不得远马,但可以把弩机滑轮组的图纸画好,各州武库都会认。”

苏无为低头看着那一排磨得发亮的铜片,每一块边缘都有细密的锉刀痕。

他抬头看看王孝通花白的头发被城上火把熏燎出的焦痕。

“谢。”

张公谨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,把横刀刀柄上用麻绳编的一个平安结解下来,放在羊皮地图朔州城的位置上。

“末将继续整固城防,会如约复原再造铁钉导轨。

苏少监,等你们回来。”

晌午过后,苏无为最后一次来到城墙根。

生徒们在收整最后的装备——四袋铁钉头朝里装裹入袋;伏打电堆的锌片用油布包好防潮;破幻光栅专门缝了个皮套装着挂在陆家少年腰间;电解水制氢用的玻璃罐用干草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
每个人都知道要走多远。

没有人问能不能不去。

只是默默地往马背上绑行囊,把横刀上的符水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
苏无为走到钱四宝担架前,蹲了下去。

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说话。

钱四宝用没受伤的右手掏出一个布袋,解开——里面是他们兄弟俩在格物学堂用过的全部实验记录,纸页边角全卷了,墨迹被水浸过又被晒干,一行行全是化学式、力学公式和电磁感应电路的手绘图。

“给我哥。”

钱四宝说,“等打完昆仑,把这些也带去,烧在他坟前,让他知道科学没绝。”

苏无为接过。

他站起来,背过身去,走了几步,抬手把乱码不停闪烁的系统面板用力按灭。

科学本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它一旦教出去就真的生了根——假天道来掐,也得先问问这三十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命。

苏无为继续向前走去,在他身后墙根处,钱四宝正用没受伤的右手帮阿沅捣药;而在遥远西方地平线那排冷蓝色雪峰下,昆仑与不死国已静默展布开了更深的阴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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