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千两银票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搁在案几正中间。
林易坐在案几后头，把这沓银票挪了一下，指腹顺着边角捻了捻，压平。
徐妙云端着账册站在旁边，看了半天，没忍住。
“您这是要把它数薄呢，还是打算磨出光来？”
“欣赏一下。”
林易叼着竹棍往后靠了靠，竹棍在嘴里转了个圈。
“蓝侯爷这笔钱交得利索，比我预期早了两个时辰。”
徐妙云把账册翻开，提笔往收入那栏勾了一行，头也没抬。
“您昨天把他祖传的刀断成三截，换我也交得利索。”
林易没接话。
他盯着那沓银票，脑子里其实没在想蓝玉。
昨天那串数字还没散，气运股份三十五点九，距离五十一还差十五个点。
新解锁的部门裁撤权压在权限栏里，东厂的名字挂在最前头，像块没开封的糖，不急着吃，但知道它在。
这种感觉不太对劲，太顺了。
做了十年企业审计，他摸出一个规律，账面好看的季度，后头总跟着一个地雷。
他把银票往抽屉里一推，抽屉还没关严。
外头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，是密集的、急促的那种，踩在青石板上，声音乱得像有人在外头砸锅，然后是喊声，离企管办还有两条街，隔着墙都听得清楚。
“八百里加急！让开让开！”
徐妙云的笔停了。
林易把抽屉推回去，把竹棍从嘴里拔下来，放在案沿上。
地雷来了。
奉天殿里那点残余的早朝余温，被一卷血迹未干的军情奏折，砸了个干净。
传令兵跪在殿中，膝盖还没磕稳，嗓子就劈了。
“北元十万骑兵，三日前从漠北南下，边境五个卫所，两个已失守，三个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三个还在打。”
奏折被御前太监接过去，双手捧到龙案上。
朱元璋翻开。
殿里的空气凝了一下，然后炸开。
文官堆里先乱，窃窃私语变成交头接耳，声浪越来越大，有人脸都白了。
武将那边反而安静了两秒，但那是蓄力的安静，不是镇定的安静。
林易站在文官首列，把那卷奏折过了一遍，不是他自己的，是旁边工部侍郎悄悄传过来的抄件，手都在抖。
十万骑兵。
林易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译成报表的语言。
一匹战马，按洪武年间的采购价，养一年差不多是农户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，十万匹，一个冬天，吃掉的是什么概念，他不用算都清楚。
这帮人南下不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抢劫过冬的。
但如果大明用传统方式接这一仗。
他悄悄把计算器从袖口摸出来，按了几个数字，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皱，又按了几个，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三十万兵，出关。
后勤辎重，按三比一的最低配比，就是九十万人的口粮、马料、甲胄修缮，加上行军沿途的民夫征调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前两天刚入账的国库余额一减。
疼。
真的疼。
“欺人太甚！”
龙案那边传来一声炸响，把林易的计算打断了。
朱元璋站起来了，奏折拍在案上，力道大得砚台都跳了一下，墨汁溅了一点到袖口，他没管。
“这帮北元余孽以为朕的刀不利！”朱元璋扫了殿里一圈，那双眼睛沉得像压着火的炉子。
“即刻点兵，朕要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“陛下！”
蓝玉从武将堆里蹿出来，膝盖刚着地，声音已经把大半个奉天殿盖住了，脸上还有昨天的淤青，但气势一点没少。
“臣请战！愿提三十万精兵，出关迎敌，此战必将北元彻底踏平，让他们一个活口都带不回漠北！”
武将们跟着轰然附和，声浪把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。
林易没抬头。
他在看计算器屏幕上的那串数字。
三十万兵马出关，乐观估计三个月打完，后勤损耗、阵亡抚恤、战后修缮边境工事。
他把最终结果按出来，看了三秒，把计算器翻了个面朝下扣在手心里。
旁边那个工部侍郎偷眼扫过来，看见了林易的脸色，悄悄把自己的脚往旁边挪了半步，跟林易拉开了点距离。
那个表情，他上次见，是林易发现国库税收账目有一笔两百两误差的时候。
那天之后，户部经历司有个主事抄写账册抄到第三天，当场哭出声来。
朱标站在丹陛侧边，把林易那个动作看进眼里。
翻面扣住的计算器，皱起来的眉，竹棍被他从案沿拿起来，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又停住。
朱标收回目光，没吭声，端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他等着林易开口。
那把弩已经上弦了，只差一个时机。
他知道一旦出手，奉天殿里那帮嗷嗷叫着要出关的武将，会先愣一秒，然后再嗷嗷叫，只不过叫的内容，得换一换。
武将堆里，蓝玉还在慷慨陈词，说到第三遍大明铁骑必胜的时候，林易把计算器握紧了一下。
他终于抬起头，扫了一眼殿里的人。
朱元璋还在发火，武将们还在请战，文官们脸色各异，但没一个敢开口的，毕竟这种时候说钱不够，是要被扣帽子的。
林易把那根竹棍叼上去，把计算器举起来，屏幕对着殿里，声音切得很准，刚好嵌进蓝玉的慷慨陈词里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
蓝玉真的停了。
不是因为尊重，是因为那个动作太反常，一个四品文官，在武将集体请战的奉天殿里，举着一块发光的黑片，说停一下，活像在会议室里打断一个正对着纸图慷慨陈词的同僚。
殿里的声浪被这个动作切了一刀，断得挺干净。
朱元璋的目光落过来，眼神不太好看。
“林易，这是朝堂议兵，不是你企管办的考核”
“陛下。”
林易把计算器屏幕翻过来，朝龙案方向抬了抬。
“您看一下这个数字。”
屏幕上的数字不大，但龙案下来的那双眼睛盯着看了三秒，表情变了，不是愤怒，是那种看见账单时的沉。
朱元璋是从要饭起家的，对数字天生敏感，尤其是大数字，尤其是往外流的大数字。
“这是”
“三十万兵出关，乐观估算九十天平叛，后勤辎重、抚恤、修缮边境的总成本。”
林易把计算器收回来。
“国库现有余额减掉这个数，剩下的，够不够撑过明年开春的春耕补贴。”
旁边一个老御史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武将堆里有人交换了个眼神，又迅速收回去了。
蓝玉还跪在那里，脸上那股热血劲没全散，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，不是怒，是憋屈，那种被人当着全场截住话头的憋屈。
“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他把声音压低了一档，但压低了反而更冲。
“北元铁骑都打到家门口了，难道要数着钱过日子，等人来抢？”
“蓝侯爷说得对。”
林易把竹棍从嘴里拔出来，指了指蓝玉。
“北元此来，是为了抢劫过冬，不是为了灭国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一道灭国题，是一道成本控制题。”
蓝玉愣了一秒。他打了几十年仗，没人跟他讲过什么成本控制，这四个字贴在战争上，像给一把刀套了个算盘壳子，别扭得要命。
“打仗哪有什么成本控制”
“有。”
林易把计算器往袖里收，换了一张纸出来，是那种他随身带着的空白条，炭笔跟着出来了，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个数字。
“北元十万骑兵南下，目标是粮食和人口。”
他把纸按在手心里。
“我们派三十万出关，是追着十万骑兵在草原上跑，追得上追不上，另说，追得上，歼灭了，下一个冬天还来，追不上，白耗三个月粮草。”
“这是旧账法，投入产出比，企管办这边评级，E。”
“E是什么意思？”
旁边一个文官没忍住，小声问了句。
“最低档，倒数第一。”
林易头也没抬。
“比D还差。”
朱元璋把手搭在龙案沿上，手指叩了两下，没说话，这是他想的，还没想透的那部分。
北元来了几十年了，打一次跑一次，跑完下个秋天再来，年年如此，打不完，也撵不尽。
“那你的意思。”
朱元璋眼皮抬起来，盯着林易。
“不打？”
“没说不打。”
林易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里，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“说的是，别打亏本仗。”
殿里又静了一下，这回是另一种静，不是震住的，是在等下文的。
连蓝玉都没吭声。
他跪在那里，后槽牙咬着，心里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，你倒是说，怎么打不亏本。
就好像昨天那把刀，你说我的刀是劣质装备，那你给个合格的出来啊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蓝玉皱了皱眉。
等等。
昨天，林易确实给了个合格的出来。
那块铁疙瘩，叫什么来着，法医工具箱？那个会发光的黑片，叫数字化行政管理终端？
蓝玉脑子里转着这些词，又把眼神挪到林易身上，那根竹棍叼回去了，那双手重新背到身后，整个人靠回原来那副懒洋洋的架势。
两脚站定，重心后移，像个攥着底牌还没出手的人。
蓝玉后颈汗毛竖了一下。
这个感觉他昨天就有过，今天又来了，而且更强了。
林易这个人，每次说不行之前，后头跟着的，都是个更大的东西。
朱元璋扣在案沿上的手指停住了，盯着林易。
那双眼睛没有信任，只有赌劲，一张还没揭开的牌，他知道底下压着东西，但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说。”
林易把炭笔夹回耳后，从袖口摸出那块手机，指尖划了一下，蓝色的光在奉天殿里铺开来，把龙柱下的阴影切开一道。
光幕上，不是条目，不是数字。
是一张图。
线条密集，精细，边境的山川走势、驿道、关隘全在上头，还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标记，每个标记旁边跟着几个字。
这不是这个时代能画出来的东西。
殿里的人看见那张图的瞬间，集体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那种下意识的、无法控制的往前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