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浑浑噩噩地独自驾车离开湖畔别墅,
车子驶入深夜无人的街道,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袭来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的,都是赵小慧冰冷的话语
“周省长现在,可是已经注意到这个严重违规的高尔夫球场了呢!”
这几个字不像声音,更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钉子,
带着嗤嗤的灼响,一下下狠狠钉进他的太阳穴,痛感尖锐而深刻。
他原以为今晚来找赵小慧,是为了“切割”,
是为了把山水集团这个越来越烫手的山芋彻底甩给赵家,
自己或许还能争取到体面退场的机会。
可赵小慧呢?她不仅干脆利落地拒绝接盘,
还反手就将一个更大、更致命的高尔夫球场的炸弹塞回了他怀里!
这哪里是谈判?
这分明是赵小慧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,清晰地告诉他:
祁同伟,你肚子里那点算计和侥幸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山水集团这个包袱你休想甩掉,
高尔夫球场这个雷你也得自己顶着、自己拆。
想谈?可以,但你没这个资格,让你老师高育良来!
“砰!”祁同伟猛地一脚踩死了刹车,猛地停住,车身微微震颤。
双手无力地撑在方向盘上,额头紧紧抵着手背,大口喘息着。
就这么一瞬间,他后背的衬衫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透。
他猛然间彻底明白了赵小慧那看似简单拒绝背后的几层狠辣用意:第一,赵家坚决不接山水集团的盘子。
这意味着他祁同伟想通过转让股份、让高小琴出国来一招金蝉脱壳的计划,彻底破产。
赵家把他这条后路堵得死死的。第二,高尔夫球场的事,赵家明确表示不管,逼他自己去处理。
可他一个公安厅长,怎么去处理一个明显违规的土地项目?
那高尔夫球场,完全经不起任何严肃的审查。
一旦周秉谦真如赵小慧所言,下定决心派人来查,
他这个众所周知与山水集团关系密切的公安厅长,就是第一责任人,首当其冲!第三,也是最致命的一点,赵小慧点名要他的老师高育良去谈。
这分明是在告诉他,山水集团和高尔夫球场的事,
其复杂性和严重性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独立应对的范畴。
他必须去找高育良,必须把这位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多年的老师拖下水,才有可能寻求一线生机。
想到这一层,祁同伟感觉后背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髓。
赵小慧这哪里是在善后?她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!
拒绝接盘山水集团,是逼他祁同伟走投无路;
抛出高尔夫球场这个周秉谦已知的“雷”,
是逼他在绝望中只能回头去寻求高育良的庇护;
而让高育良出面来谈,则是逼他那位一直试图稳坐钓鱼台的老师,
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,卷入这场越来越凶险的漩涡。
一步扣着一步,环环相扣,把他和老师高育良都精准地算计了进去,捆在了一起。祁同伟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,
长长地、沉重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和绝望的浊气。
他知道,经过今晚,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
身后是赵小慧堵死的退路,面前是周秉谦虎视眈眈的利剑,
脚下则是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。
山水集团、高尔夫球场、周秉谦的紧盯、赵小慧的逼迫……
这些致命的绳结已经死死地缠在了一起,
单凭他自己的力量,根本解不开,只会越挣越紧。
他不能再待在吕洲了。
必须立刻返回京州。
他拿出日常使用的公务手机,给陪同他来吕洲“调研”
的省公安厅办公室主任发了条简短的信息:
“厅里有紧急事务需立即处理,我先行返回。
调研工作由你带队继续,按原计划进行。”
刚放下公务手机
另一部专门用来和高小琴联系的保密手机就响起了急促的铃声。
祁同伟心烦意乱地接起,还没等他开口,
听筒里就传来高小琴无比急切的声音:
“同伟!你和二姐谈得怎么样?谈妥了吗?她答应接手山水集团了吗?”
祁同伟听着高小琴的声音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,
有愧疚,有烦躁,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无力感。
到了这一步,他们两人是真真正正一条船上的人了,
高小琴和他一样,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。
他叹了口气他叹了口气,声音沙哑地说道:
“没有,小琴。
赵小慧她……没同意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!同伟,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啊?”
高小琴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恐。
“行了,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
祁同伟打断她徒劳的惊慌,语气严肃地转入更紧迫的问题
“小琴,我问你,山水集团那个高尔夫球场,
当初建设的时候,有没有完备的、经得起查的审批手续?!”
高小琴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
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,下意识地回答道:
“高尔夫球场?手续?同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
高尔夫球场哪来的正规手续!
国家十几年前就明令禁止新建高尔夫球场了!
咱们山水庄园才建成运营几年?
当初能建起来,还不是全靠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祁同伟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。他瘫在驾驶座上,声音干涩“……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“小琴,你现在立刻就把那个高尔夫球场关了,对外就说内部整顿,暂停营业。
没有我的消息,绝对不许再开!就这样,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说完,他不等高小琴再说什么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车厢内恢复了死寂。
祁同伟摸索着点燃一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。
这个高尔夫球场,要怎么解决?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自从参加工作以来,他一直都在政法系统这条线上摸爬滚打,查案、办案、抓人,他或许在行。
可涉及到政府规划、土地审批、违规项目处理这些复杂的行政领域,
他完全是个门外汉,一点门路和办法都没有!
他也曾闪过一丝念头,是不是可以硬着头皮直接去求助周秉谦?
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死死按了回去。
周秉谦之前召见他时,话说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
“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!”
省政府对他祁同伟的事情,原则就是
“不管、不问、不知道”。
他哪里还敢主动凑上去自找没趣?那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可是,处理高尔夫球场问题的核心就是土地问题!
在汉东,只要是土地问题,就绝对绕不开现在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、
并且分管省自然资源厅的常务副省长周秉谦!
而省自然资源厅的厅长熊青峰,祁同伟也早有耳闻,
那是汉东本地另一股深厚政治家族出身的人物,
背景硬得很,平日里和自己这个公安厅长根本没什么交集,他怎么可能打得通那里的关节?
“砰!”烦躁和绝望交织之下,祁同伟猛地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,
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鸣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看来,只剩最后一条路了。
他必须去找老师高育良。
现在,或许也只有他那位身居省委副书记高位的老师,
才有那么可能,帮助他斡旋,找到解决这个死结的办法。
就算……就算老师出于自保或者其他考虑,
最终决定不管他,至少也能给他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,
或者帮他分析一下最坏的后果。
否则,他真的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,或许最终迫不得已,
只能硬着头皮去和周秉谦坦白所有问题,然后听天由命,任由处置了!
想到这里,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或者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。
他重新发动汽车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,向着高速公路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