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笑间，风云突变。
那片被无尽神光笼罩的恐怖战场，骤然死寂。
所有的轰鸣、所有的震颤、所有的毁灭性余波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，
林剑行猛地回头，神祇之瞳开启。
只见远方的天空中，两道身影从神光的余烬中显现。
一白一灰，遥遥对峙，气息都已衰弱到了极点。
玉素真的白衣破碎了大半，露出里面染血的亵衣。
她的青丝散乱，面色苍白如纸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，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。
她的右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颤抖，那是灵力透支过度的征兆。
对面的麻衣老者，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他的金色龙纹麻衣被撕裂成布条，露出下面干枯如树皮的身体。
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显然已经断了。
他的脸上、手上、身上，到处都是被剑气撕裂的伤口，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，将他整个人染成了血人。
可他还在笑。
那笑容阴森、狰狞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与怨毒。
“好一个天灵宗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如同砂纸摩擦，
“老夫活了千年，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后辈逼到这种地步。”
玉素真没有说话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她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，众生林在方才的对决中被毁去了大半，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召唤。
她现在的状态，勉强维持飞行已是极限。
麻衣老者的目光越过玉素真，投向远方，那里，三道流光正在朝黑水关的方向飞遁。
————
林剑行正在飞遁。
他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机，从背后锁定了他。
那杀机来得毫无征兆，却如同实质，将他的神魂冻得几乎凝固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道灰色的身影，出现在他身后三尺处。
麻衣老者。
他的速度快到连神识都无法捕捉，上一刻还在百里之外，下一刻已经站在了林剑行面前。
林剑行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一只枯瘦的手掌，如同鬼爪般探出，一把掐住了沈清澜的脖子，将她从林剑行身边拎了起来。
沈清澜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，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枯瘦的手掌，可那只手如同铁铸，纹丝不动。
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蹬，面色由白转青，由青转紫，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林剑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的后背撞在一块岩石上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“剑行……”沈清澜的声音，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
“快逃……逃……”林剑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
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座大山，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，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“清澜！”他的声音嘶哑，眼眶通红，疯狂地挣扎着，可一切都是徒劳。
麻衣老者低头看着手中挣扎的沈清澜，又看了看地上动弹不得的林剑行，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蝼蚁。”
一道白色的身影，从天而降。
玉素真落在麻衣老者面前，白衣染血，青丝散乱，气息微弱。
“放开她。”
麻衣老者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放开她？”他的声音中满是嘲讽，
“小娘们，老夫小看你了。能跟老夫拼到这种地步，你确实有狂妄的资本。”
他的笑容渐渐敛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毒：“可老夫云岚宗的太上大长老和圣子，不能白死。今天，你必须给老夫一个交代。”
玉素真的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，那张苍白的小脸上，已经没有了血色。
她的眼睛半闭着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玉素真的手，在袖中缓缓握紧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
麻衣老者的目光，从玉素真身上移开，落在地上那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身影上。
“他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枯瘦的手，指向林剑行。
“亲手杀了那小子，为老夫云岚宗死去的修士陪葬。”
玉素真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他是本尊的弟子。”
“老夫不管。”麻衣老者的声音更冷，
“要么这个女娃娃死，要么他死。你自己选。”
他的手掌微微用力。
沈清澜的脖子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她的眉头紧紧皱起，面色由青转紫，生机在缓缓消散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：
“剑……行……”
玉素真看着沈清澜那张痛苦到扭曲的小脸，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。
那是她的弟子。
是她亲手从沈家带走的、一手抚养长大的、视若己出的孩子。
她记得清澜五岁时第一次叫她“师尊”时的模样。
小小的、怯怯的、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。
她记得清澜十岁筑基时的喜悦。
那天小丫头抱着她的腿哭了整整一个时辰，眼泪把她的裙子都浸湿了。
她记得清澜十八岁结丹时的骄傲，那天小丫头站在山巅，迎着朝阳，对她说“师尊，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天灵宗的最强修士”。她更记得，那天她出关后得知清澜已经嫁人、已经怀孕时的愤怒。
不是愤怒清澜不听话，而是愤怒自己没能保护好她。
可现在，清澜就在她面前，被一个老怪物掐着脖子，生机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而那个老怪物给她的选择，是让清澜死，或者让清澜的丈夫死。
玉素真闭上眼睛。
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
清澜的笑、清澜的泪、清澜的撒娇、清澜的倔强。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，在她脑海中飞速旋转，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。
不是清澜的。
是林剑行的。
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她看不起的、筑基初期的、配不上她弟子的“废物”。
可也是那个在生死关头挡在清澜面前的、在绝望中从不放弃的、让清澜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的男人。
玉素真睁开眼。
她的眼中，没有了犹豫。
“师尊……不要……”
沈清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可那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哀求。
她的眼睛半睁着，泪水从眼角滑落，滴在麻衣老者枯瘦的手背上。
“不要……伤害……他……”
玉素真没有看她。
她抬起右手，指尖凝聚出一道璀璨的白色光芒。
那光芒中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，是她此刻能够催动的、最后的一击。
麻衣老者看着她，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。
“这才对嘛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玉素真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那道白色的光芒，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，朝林剑行的胸口射去。
速度之快，连麻衣老者都微微一愣。
沈清澜的眼中满是绝望。
她的身体在麻衣老者手中疯狂挣扎，想要冲过去挡住那一剑。
可那只枯瘦的手掌如同铁铸，将她牢牢禁锢，纹丝不动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剑光，朝林剑行射去。
剑光划破长空。
林剑行躺在地上，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剑光，眼中没有恐惧。
他看着沈清澜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——
“没事。”
剑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