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98年夏天,科罗拉多,丹佛
从盐湖城往东,路越来越平,人越来越多。
玛吉走了一个多月,穿过犹他的荒漠,翻过落基山的余脉,进入科罗拉多的大平原。这里的草还是黄的,天还是蓝的,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。但路上走的人不一样了。
以前是走着的人多,骑马的人少。现在是骑马的人多,走着的人少。偶尔有马车从她身边经过,溅起一路尘土,然后消失在远处。赶车的人回头看她一眼,又转回去,继续赶路。
玛吉不在乎。
她走她的。
八月底的一天,她看见了一座城市。
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乱糟糟的丹佛了。是一座真正的城市,高楼林立,街道纵横,到处是烟囱冒着黑烟,到处是马车电车穿行。城边上有火车站在冒汽,呜呜的汽笛声一阵接一阵。
玛吉站在城外,看着那座城市,看了很久。
那年她二十七岁,在这儿被骗子追,被铁路公司的人追,差点死在这座城里。后来他们跑了,往西跑,一直跑到跑不动为止。
现在她六十三岁,又回来了。
她走进城里。
街上的人多得让人眼花。穿西装的,穿裙子的,穿工装的,穿破衣服的。白的,黑的,还有几个黄的——中国人。他们低着头,匆匆走过,不敢多看谁一眼。
玛吉看着那些中国人,想起阿福。
他也是这样走路的吗?低着头,匆匆忙忙,不敢多看?
她跟着人群往前走,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。两边是店铺,卖什么的都有。有人在吆喝,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小孩跑来跑去喊着卖报。
她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。
不是想吃饭,是走不动了。
她靠着墙,慢慢坐下来,把包袱放在旁边。
腿疼。脚疼。浑身都疼。
她闭着眼睛,歇了一会儿。
“大娘?”
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。
玛吉睁开眼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穿着一件旧西装,手里拄着一根拐棍。他正弯着腰,盯着她看。
“大娘,你……你是不是叫玛吉?”
玛吉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脸,满是皱纹的脸,浑浊的眼睛,缺了牙的嘴。不认识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的眼睛亮了。
“我是小约瑟夫啊!约瑟夫·布朗!那年……那年我们在圣路易斯码头认识的!你们收留我,一起往西走!后来在普拉特河分开的!”
玛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约瑟夫·布朗。
那个在圣路易斯码头追着他们跑的小伙子。那个买了假药、跟他们走了一路、在普拉特河分开的年轻人。
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约瑟夫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活着。活着。你呢?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约瑟夫一屁股坐在她旁边,也不管地上脏不脏。他看着玛吉,看了又看,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你不是往西走了吗?那些人呢?那个中国人呢?那个传教士呢?那头驴呢?”
玛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西结死了。阿福死了。驴死了。”约瑟夫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都……都死了?”
玛吉点点头。
约瑟夫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也是一个人了。”他说,“老婆死了,孩子死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那年我们在普拉特河分开,我跟着那队移民去了俄勒冈。种了几年地,攒了点钱,想回来找你。回来找,你们早走了。后来我就到处跑,淘金,伐木,打零工。哪儿都去,哪儿都待不长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玛吉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回来看什么?”
玛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茶叶盒。
“送这个。”
约瑟夫接过来,打开看。一个装着土,一个也装着土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阿福的。一个是他家乡的土,一个是他坟头的土。他让我带回来,送回他走过的地方。”
约瑟夫看着那两个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盒子还给她。
“你们走了那么远。都死了。就剩你一个。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就剩我一个。”
约瑟夫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走,我带你去吃饭。”
那天晚上,约瑟夫请玛吉吃了一顿饭。
不是饭馆里的饭,是他住的地方自己做的。他在城边租了一间小屋,又破又小,但能住人。他用自己种的土豆煮了一锅汤,又烤了几块面包,端到玛吉面前。
“吃。趁热。”
玛吉慢慢喝着汤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住这儿?”
约瑟夫苦笑了一下。
“没钱。老了,干不动了。就靠打点零工活着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那边有个铁匠铺,我去帮帮忙,一天挣几个钱。够活着。”
玛吉没说话。
约瑟夫看着她。
“你呢?你打算一直走?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要去圣路易斯。要去独立岩。要去那些走过的地方。”
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玛吉愣了。
“你?”
约瑟夫点点头。
“反正我也是一个人。陪你走一段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玛吉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你走不动了。”
约瑟夫笑了。“你走得动,我怎么走不动?我比你小好几岁呢。”
玛吉想了想。
那年他二十出头,她二十七。现在他五十五,她六十三。
确实是比她小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第二天一早,他们出发了。
约瑟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锁上那间破木屋的门,跟在玛吉后面往东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头驴,怎么死的?”
玛吉看着前面。
“老死的。活了四十多年。最后走不动了,趴着,就再也没起来。”
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驴。”
玛吉点点头。
“比人强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两个老人,一前一后,走在通往东边的路上。
和四十多年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她欢呼一声,立马摔掉身上的夹衣,钻进陈维政的风衣。身子紧紧的帖住陈维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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