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3年春天,不列颠哥伦比亚,混血营地
又过了五年。
玛吉六十八岁了。
她走不动了。每天就坐在木屋门口,晒着太阳,看着那条河。偶尔站起来走走,走几步就得歇。腿不行了,腰不行了,眼睛也花了。
但她的脑子还清楚。
记得每天来看她。他已经十六岁了,长成一个大小伙子,比老约瑟夫还高半个头。他帮玛吉打水,劈柴,煮饭,什么都干。玛吉说不用,他说:“你以前照顾我,现在轮到我照顾你。”
玛吉就不说了。
老约瑟夫也老了。他六十一了,走路也开始慢。但他还每天来,陪玛吉坐一会儿,说说话。
“玛吉,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?”
“哪年?”
“圣路易斯那年。”
玛吉想了想。
“记得。你那时候傻乎乎的,买假药,追着我们要跟。”
老约瑟夫笑了。
“我现在不傻了。”
玛吉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是傻。”
老约瑟夫笑得更厉害了。
那年春天,有一天特别暖和。
玛吉让记得扶她到河边,坐在那块石头上——阿福坐了几十年的那块。
河水哗哗地流着,和六十年前一样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四本笔记本——以西结的笔记本。翻开来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那些字,那些画,那些人。
波尼族的话。夏延人的话。盐湖城的杨长老。内华达的鬼镇。弗吉尼亚城的骗子。旧金山的排华。俄勒冈的林子。哥伦比亚河的印第安老人。普吉特海湾的阿水。界碑。营地。驴。阿福。以西结。约瑟夫。她自己。
都在这几本本子里了。
她翻到第四本的最后一页。那一页还是空白的。
以西结画完营地那幅画之后,就再也没写过。
玛吉看着那一页空白,看了很久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——那是以西结临终前给她的,跟了他一辈子的那支。
她握着笔,手有点抖。
然后她在那一页空白上,慢慢写了一行字。
写得很慢,很轻,一笔一划。
写完了,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把笔放在上面。
“记得。”
记得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玛吉奶奶?”
玛吉把那一摞笔记本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记得接过来,抱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“以西结记的。一辈子。现在给你。”
记得看着那些本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玛吉看着河水。
“你要好好留着。以后,给你孩子。你孩子再给孩子。传下去。”
记得点点头。
“传多久?”
玛吉想了想。
“传到没人看为止。”
那天晚上,玛吉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窗外有月光,白白的,凉凉的,照在她脸上。
她想起很多事情。
想起圣路易斯的码头。想起那头驴。想起阿福坐在河边,手里拿着空茶叶盒。想起以西结在火堆旁边写笔记。想起约瑟夫年轻时候傻乎乎的样子。想起那些走过的地方,见过的人,说过的话。
都过去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记得来送早饭。
他推开门,看见玛吉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上很平静。
他把早饭放在桌上,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“玛吉奶奶?”
玛吉没动。
记得伸出手,碰了碰她的手。
凉的。
记得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身,走出去。
老约瑟夫正朝这边走来,看见记得的脸色,脚步停住了。
“记得?怎么了?”
记得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约瑟夫明白了。
他慢慢走过来,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玛吉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。
老约瑟夫走进去,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玛吉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走了?”
没人回答。
老约瑟夫低下头,坐了很久。
记得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照进木屋里,照在玛吉脸上。
她还是那么平静。
他们把玛吉埋在阿福和驴旁边。
那个小山坡上,多了第三个土堆。
老约瑟夫刻了一块木头,插在土堆前面。木头上写着——
“玛吉,爱尔兰人,活着。”
约瑟夫全家都来了。艾米莉,那几个孩子,还有孩子们的孩子。他们站在那个土堆前面,安安静静的。
老约瑟夫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块木头,看着那几个字。
活着。
她活了六十八年。走了四十多年。停了二十多年。
够了。
“记得”站在他旁边,手里抱着那四本笔记本。
他翻开第一本,翻到第一页。那一页上画着一头驴,旁边写着——
“圣路易斯,一八六五年秋。遇见一头驴,比人聪明。”
他又翻到第四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,有玛吉昨晚写的那行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那个土堆。
风吹过来,吹过山坡,吹过那些木牌,吹过那条河。
河水哗哗地流着。
和一百年前一样。
和一百年后也一样。
这个年代,贪婪的人随处可见,各种人才也是遍地都是,但是识时务的人却很稀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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