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河边停了多少天，没人去数。
太阳升起来，落下去。升起来，落下去。日子像河水一样流着，不急，不慢，把那些走了太久的人慢慢泡软。
有人开始在河边搭房子。
不是真的房子，是那种半帐篷半草棚的东西。用树枝搭架子，上面铺草，能挡风，能遮雨。虽然漏风，虽然漏雨，但比帐篷结实，比帐篷像“能停的地方”。
露琪卡蹲在河边，看着那些人搭房子。看了一会儿，她跑过去，也帮着搭。
“你也搭？”拉约什问。
露琪卡头也没回。
“搭着玩。”
拉约什站在那儿，看着她忙来忙去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……少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火坐在大树下面，所有人都来了。
不是她叫的，是自己来的。围成一圈，像树上刻的那些人一样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“我想留下。”
说话的是一个老人。从雪山上下来的，一路上没说过几句话。他坐在那儿，看着火，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走了太久，”他说，“走不动了。这儿有河，有树，能活。我想留下。”
火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“能留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能留？”
“能。”火说，“路是自己选的。想留的留，想走的走。”
那一夜，很多人说了话。
有的想留。有的想走。有的不知道。
想留的说：这儿有河，有树，能种东西，能活。走了这么久，不就是找个能停的地方吗？这儿就能停。
想走的说：那光还在前面。火看见的。那些走进海里的人也在前面。路还长，不能停。
不知道的说：不知道。想走，但走不动。想留，但心里空。
火听着，一句话没说。
等所有人都说完了，她站起来。
“今天不讲故事。”她说，“今天想。想好了，明天说。”
那天夜里，很多人没睡着。
露琪卡躺在地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一闪一闪的，和一路上看见的一样。
但她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以前看星星，是想着明天还要走。现在看星星，是想明天要不要走。
她翻了个身，看着旁边的博罗卡。
博罗卡睁着眼睛，也看着星星。
“你睡了吗？”露琪卡问。
“没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，那些走进海里的人。他们走到哪儿了。”
露琪卡也沉默了。
那些走进海里的人。那些走在海底路上的人。那些往有光的地方去的人。
他们走到了吗？
不知道。
但他们在走。
另一边，拉约什坐在河边，看着水。
卡洛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看了很久的水。
“你想走？”卡洛问。
拉约什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拉约什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还想走。”
卡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爸也这样。”他说，“当年我们一起走，走到一个地方，别人都想停。他说，还想走。后来被我们拉住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流动的水，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。“没拉住就好了。也许他能看见海。”
拉约什看着他。
“你不留吗？”
卡洛摇摇头。
“我走不动了。腿疼。老了。就在这儿等你。”
“等我？”
“嗯。等你走完了，回来告诉我，那边有什么。”
拉约什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但说不出来。
卡洛伸出手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替我们看看。”
天亮的时候，所有人又聚在大树下面。
火坐在中间，看着他们。
“想好了？”她问。
有人点头。有人摇头。有人不说话。
火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那个老人先说：“我留下。”
接着是一个女人，带着两个孩子：“我们也留下。”
然后是几个年轻人：“我们走。”
一个一个，说完自己的选择。
最后剩下拉约什。
火看着他。
“你？”
拉约什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走。”
火点点头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那棵大树下面，摸着那些刻痕，站了很久。
所有人都等着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拉约什面前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
露琪卡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火看着她。
“我跟他走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呢？”
火指着那些留下的人。
“你们留下。我走。”
露琪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火想了想。
“因为路还在。”她说，“那光还在前面。我得去看看。”
她走到露琪卡面前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你留下。替我看着这棵树。替我看那些刻痕。等我回来，讲给你听。”
露琪卡想说话，但说不出来。眼泪流下来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。
博罗卡走过来，站在火面前。
两个人看着对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博罗卡问。
火点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火指着西边。
“那边。还有路。”
博罗卡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伸出手，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样东西解下来，塞到火手里。
是一块小石头。黑的，亮的，被摸得光滑滑的。
“带着。”她说。
火低头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路上捡的。一直带着。”博罗卡看着她，“现在给你。让你记得，有人在这儿等。”火把石头握在手里。凉的，硬的，很实在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博罗卡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博罗卡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要走的只有五个。
拉约什，火，小宝，还有两个年轻人——一个叫马尔科，一个叫叶莲娜，都是从西边来的那支队伍里的。
要留的有几十个。
露琪卡，博罗卡，卡洛，玛丽卡抱着达努，还有那些从雪山上下来的，从雪原上熬过来的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他们站在大树下面，看着那五个人收拾东西。
不多。几块干粮，几皮囊水，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火把博罗卡给的那块石头塞进怀里，和那块马蹄铁放在一起。
两块东西，凉凉的，硬硬的，挨着她的心口。
她站起来，看着那些留下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那个故事，”她说，“还没讲完。”
露琪卡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故事？”
火指着那棵大树。
“树上刻的那些人。他们后来去哪儿了？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讲我们的事。讲走过的路。讲死的人。讲活的人。让以后的人知道。”
她看着露琪卡。
“你讲。”
露琪卡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火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你能讲。”
要走的时候，太阳正升到头顶。
拉约什走在最前面，用一根新削的棍子探路。火走在他旁边。小宝走在火旁边。马尔科和叶莲娜走在最后面。
走几步，回头看一眼。
那些留下的人还站在大树下面，看着他们。
露琪卡站在最前面，一边哭一边挥手。
博罗卡站在她旁边，没挥手，就那么看着。
卡洛拄着棍子，站得直直的。
玛丽卡抱着达努，达努睁着眼睛，看着这边。
火看着达努，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朝她挥了挥。
小小的手，在太阳底下晃着。
火也伸出手，挥了挥。
然后她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，她又一次回头。
那棵大树已经变成一个小点，那些人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火知道，他们还在。
在那儿。在河边。在那棵大树下面。
等她回来。
她转回头，看着前面。
前面是荒原，是山，是看不见的地方。
但那边有光。
她看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五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往西。
往有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