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陕西来。”杨嗣昌道,“陕西剿寇,可用边军。边军调走,蓟镇空虚。
但蓟镇多山,易守难攻,只需少量兵力即可守住。”
李标被他驳得一时语塞。
这时,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杨郎中此策,有可取之处。
但具体如何实施,还需详议。”
朱由检看着殿中众人,缓缓开口:“杨嗣昌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的方略,朕看过了。朕问你,若按你的方略,需要多少兵?多少钱?多少时间?”
杨嗣昌早有准备:“回陛下,需增兵十万,措饷三百万两,三年之内,可平流寇。”
“十万兵,从何而来?”
“可从各地卫所抽调,也可新募。”
“三百万两,从何而来?”
杨嗣昌一愣,随即道:“可从内帑拨付,也可加征辽饷...”
“加征?”朱由检打断他。
“百姓已经不堪重负,再加征,你是想让朕的江山再添几路流寇吗?”
杨嗣昌跪地:“臣失言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杨嗣昌,你的方略,朕准了。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
李标大惊:“陛下,三思啊。”
朱由检摆摆手,示意众人安静,然后继续道:“但朕有几个条件。”
杨嗣昌抬头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第一,十万兵,不能从卫所抽调。
卫所的兵,是什么德行,你知道。朕要的是能打的兵。
所以,这十万兵,要新募。新军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镇,由你负责编练。”
杨嗣昌一愣,随即大喜:“臣领旨。”
“第二,三百万两,不能加征,也不能全从内帑出。
内帑的银子,是朕的私房钱,要留着应急。所以,这银子,从抄家的赃款里出。
江南那些海商、士绅,还有没查干净的,继续查。”
杨嗣昌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敢显露:“臣明白。”
“第三,”朱由检盯着他,“你的方略,朕准了。但你,不能去陕西。”
杨嗣昌愣住了:“陛下,这...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朱由检道,“朕另有任用。
陕西剿寇,朕会让洪承畴去。你留在京师,给朕练兵。练好了兵,比去陕西更有用。”
杨嗣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他原本的计划,是借此机会出京督师,掌握兵权。
现在皇帝不让他去,只让他练兵,这和他的预期差得太远。
但皇命难违,他只能叩首:“臣...领旨。”
退朝后,杨嗣昌回到家中,脸色铁青。
钱谦益、阮大铖早已在等他。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文弱(杨嗣昌字),如何?”钱谦益问。杨嗣昌苦笑:“陛下准了方略,但不让我去陕西。”
钱谦益和阮大铖面面相觑。
“这...这是什么意思?”阮大铖道。
杨嗣昌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位陛下,不好糊弄。
他让我练兵,我就练兵。别的,不敢多想。”
钱谦益叹了口气:“文弱,你小心些。
陛下用咱们,是让咱们办事。办好了,有赏。办砸了,后果自负。这话,他说过的。”
杨嗣昌点点头,沉默不语。
乾清宫中,朱由检对陈子龙道:“杨嗣昌这边,继续盯着。
他若老实练兵,就留着。他若敢伸手,就剁了他的手。”
陈子龙领旨。
五月中旬,辽东传来新消息。
范文程回去后,皇太极果然没有答应那三个条件。
但他也没有继续南侵,而是把精力转向了蒙古。
据细作密报,皇太极正在召集蒙古各部会盟,准备彻底整合蒙古。
一旦蒙古被他完全控制,他就能从北、西两个方向威胁大明。
朱由检看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
蒙古若被皇太极控制,大明就真的危险了。
北有建虏,西有蒙古,两面受敌,如何能守?
“传旨袁崇焕,”他沉声道,“让他加快联络蒙古各部的速度。
武器、粮食、银子,要多少给多少。
只要能拉拢一个部落,就是胜利。”
“是。”
与此同时,陕西传来战报。
洪承畴率军五万,在延安府与李自成部激战。
李自成虽败,但未伤元气,退入山中,继续流窜。
洪承畴在战报中写道:“流寇飘忽不定,难以全歼。请陛下增拨粮饷,延长时限。”
朱由检批复:“粮饷已拨,时限延长半年。
但半年后,朕要看到李自成的人头,或者他的降书。”
五月底,京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钱谦益的文章,被人写了反驳。
反驳的人,是江南一个不出名的书生,姓黄,名宗羲。
黄宗羲的文章,题目叫《驳新政论》,洋洋洒洒八千言。
他逐条驳斥钱谦益的观点,从太祖祖制讲到孔孟之道,从仁义道德讲到民生疾苦,把钱谦益的文章批得体无完肤。
文章传开后,江南士林一片叫好。
有人说,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。
有人说,钱谦益是叛徒,黄宗羲才是东林党的希望。
朱由检看完黄宗羲的文章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对陈子龙说:“这个黄宗羲,是什么人?”
陈子龙道:“回陛下,黄宗羲是浙江余姚人,其父黄尊素,是东林党人,被魏忠贤害死。他本人年少有名,师从刘宗周,是浙东学派的代表人物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:“派人去江南,找到这个黄宗羲,告诉他,朕想见他。”
陈子龙一愣:“陛下要见他?”
“对。”朱由检道,“他的文章写得好,有理有据,这样的人,朕要用。”
陈子龙领旨。
六月初,一个消息从江南传来,让朱由检大为震惊。
黄宗羲,拒不应召。
他在给朝廷的回信中写道:“草民才疏学浅,不堪大用。
且新政与草民所学相悖,不敢违心从命。请陛下另请高明。”
朱由检看完回信,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,有骨气。”
周皇后在一旁问:“陛下不生气吗?”
“生气?为什么生气?”朱由检道,“他有他的道理,朕有朕的道理。
他不肯来,是觉得朕做得不对。
朕要做的,是让他觉得朕做得对,而不是逼他来。”
他顿了顿,对陈子龙道:“派人继续盯着黄宗羲。
他写了什么文章,见了什么人,都报给朕。
朕倒要看看,这个有骨气的读书人,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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