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燕家
清晨的阳光斜斜落进落地窗,在深色木地板上,铺出一条暖融融的光带。
窗外能看到那棵银杏树。
叶子从浅绿慢慢转深,风一吹,轻轻翻动摇晃。
远处断断续续传着鸟叫。
近处安安静静的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燕舟和许柚柚的主卧很大,一整层都是房间,房内的陈设简单又带着一些精致。
大床是紫檀的,雕着缠枝莲纹,床柱上留着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,床上被褥换了一套新的。
素白缎面,压着深红滚边,枕巾绣着并蒂莲暗纹。
床头柜放一只青瓷小碟,碟里搁着几颗糖。
衣架挂着那件深灰外套,边上搭了一条素色披帛。
窗台上搁着一只细颈瓶,插了两支半开的石榴花,红得刚刚好。
燕舟睁开眼。
垂眸看着怀里的人。
许柚柚蜷在他臂弯里,脸埋在他胸口。
呼吸又轻又匀,一下下拂过他的睡衣衣襟。
睡着的时候,她眉头松着,唇微微抿开一点。
一只小手,轻轻攥着他的袖口,攥得很稳。
这几日,她醒得断断续续。
醒一阵,睡一阵。
清醒的时间,一次比一次久。
最开始睁眼片刻就会昏睡过去,昨天傍晚,已经能安安稳稳醒上十分钟。
她在一点点好转。
燕舟心里清楚。
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红痕,彻底褪干净了。
太岁的力量,再次完完全全融进了血肉里。
从昆仑山把她带回来的那天,她浑身滚烫,像块烧得发烫的瓷。
现在温度正常了,呼吸平稳,只是格外嗜睡。
身体在慢慢休养,一点点补回之前掏空的底子。
燕家家主出生就赋予唯一一道秘术——以血为契成婚。
现在她身上成功烙下燕家的印记,成为他妻子,接下来他的寿命会与她共享。
可,让她重新吸收太岁这个法子不是一劳永逸的,该散还是会散。
她现在的醒来和活着,依靠的就是太岁和他的血契。
要是……
他微微收拢手臂,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,闭眼静了一瞬。
没过多久,许柚柚的眼睫轻轻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还有些懵,落在眼前的衣襟上。
她下意识攥紧被子,肩头的被褥滑落一截,露出素白的寝衣领口。
燕舟垂眸看着她,嗓音带着晨起淡淡的低哑。
“许柚柚,认得我是谁?”
这句话,她每一次醒来,他都会问一遍。
许柚柚眨了眨眼。
眼底的迷蒙慢慢散开,视线落定在他脸上。
安静看了几息,轻声答。
“认得,燕舟。”
“燕舟是谁。”
“我夫君。”
燕舟收紧手臂,把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。
下颌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,声音压得更低,落在安静的晨光里,格外安稳。
“答对了。夫人。”
许柚柚乖乖贴着他胸口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。
隔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开口。
“阿舟,我睡着的这段时间,父亲给我嫁妆了。是当年许家给母亲的聘礼。”
燕舟搂着她的手,微微收紧。
“你告诉他,你成婚了?”
“说了。”许柚柚语气轻轻的,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“我还说,我的阿舟很好。”
燕舟静了静,轻声问。
“送他走的时候,哭了多久?”
许柚柚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“回来的路上,一直在哭。”
她顿了顿,慢慢抬起指尖,轻轻贴上他的脸颊,落在眼睑下方。
“……直到听到你哭了。”
燕舟微微侧头,侧脸轻轻贴在她温热的掌心里。
许柚柚的拇指,轻轻蹭过他眼睑下那道极淡的纹路。
“阿舟,你哭得厉害。我听着,心里难受。”
燕舟闭了闭眼。
再次睁开时,嘴角轻轻弯了下,声音低低的,像随口自语。
“要是知道你能听见,我就多哭几次。”
许柚柚静静看着他。
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
指尖顺着他的眉骨、眼睑,慢慢滑到下颌,停住不动。
片刻后,她认真开口。
“我不喜欢你哭。”
燕舟抬手,轻轻拉下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。
掌心稳稳扣住,十指相握,拢在身前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。
落在床尾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,温温柔柔的。园子外头,天已经彻底大亮。
京城机场。
私人停机坪上风很大,呼呼地吹。
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舷梯下方,车门敞开着。
许家四兄弟依次走下机舱。
步子都透着疲惫,格外沉缓。
许天佑在新市机场就已经飞国外工作了。
至于许四海一下山就拎着行李箱去收货,没有跟他们回来。
许星河走在最前头,许惊蛰跟在身后。
许多金一手扶着腰,一手抓着舷梯扶手,走得费劲。
许清河走在最后,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外套。
早就出机舱,落地的燕文生立在车旁和另外一个男人交谈着。
那一身熨得平整的深青色薄衫,头发梳得整齐。
看着精神极好,完全看不出他是和他们同一架飞机回来的。脸上一丝奔波倦意都没有。
许多金踩稳地面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腰直了一下,又忍不住弯回去,浑身发酸。
“文生叔,您精神也太好了。这几天真累死我了——爬那座昆仑山,我腰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燕文生浅浅笑了下,目光扫过四人。
“家里备好了按摩师。你们打算先回燕家休整,还是回许家?”
晨光落在许星河侧脸,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他轻轻摇头。
“文生叔,我们先回家。家里还有事要处理呢,而且长辈也在等着我们。”
燕文生点头。
“好,那你们先回。”
许惊蛰从许多金身后走上前,对着燕文生微微颔首。
“文生叔,嫁妆礼清单麻烦尽快核对,后续还有一批要交接。”
燕文生看了眼他,又看了眼神色沉静的许星河,应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许清河走在最后,正要弯腰上车。
身后传来燕文生的声音。
“清河。”
许清河回头。
“如今两家已是姻亲。”
燕文生声音不高,大半被风打散,字字却落得稳妥。
“往后遇上难处、处理不了的事,直接联系燕家。不用拘谨客气。”
许清河静静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头。
几人依次上车。
车门合上的瞬间,燕文生立在原地。
看着商务车驶出停机坪,彻底走远,才转身走向另一辆车。
京城西郊,净慈寺。
午后起了风。
山门前的老槐树簌簌作响,落了一地细碎枯叶。
香客不多,三三两两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手里提着香烛袋子,低声说着闲话。
寺庙钟声刚落,悠长余音绕着山间散开,被风扯得细细长长。
偏殿之内。
楚云秀跪在蒲团上。
身前摆着一排崭新的牌位。
正中间那一块漆色尚新,清清楚楚刻着楚志华的名字。
她腰背挺直,双手合十,双眼轻闭,唇瓣静合,一动不动。
殿里极静。
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。
她本不信佛。
只是楚志华生前置信礼佛。
他走后,她便尽一份女儿心意,将牌位供在寺中。
年年捐香火银钱,让寺里日日诵经供奉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轻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但楚云秀鼻尖微动,闻到一缕不一样的气息。
不是寺庙清淡檀香。
是一种很沉、很凉的味道,像陈年古物自带的冷意,不该出现在佛门之地。
她没有回头。
身后那人先开了口。
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,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?”
楚云秀合在胸前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脊背依旧挺直,肩线稳稳绷着,没有半分松动。
她睁着眼,静静看着身前的牌位。
香炉里三炷香燃了一半,青烟笔直往上,升到半空,被穿殿的风卷散。
她依旧沉默,没有应答。
身后的人静了几息,像是在观察她的神色反应。
又一次开口,语调平淡,却透着莫名的压迫感。
“你不想报仇?”
楚云秀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,转过身。
殿门口立着一个僧人。
身着半旧黑色袈裟,面容清瘦,眉眼看着温和慈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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