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蹲在走廊地上,膝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面,手指一件一件把散落的衣服往箱子里塞。
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条围巾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她没抬头,咬着下唇,牙齿咬得嘴唇发白,肩膀一抖一抖的,硬是没发出声音。
赵雪站在门框里,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,踩在苏念面前半米的位置,鞋尖几乎碰到她的手指。
“哭什么哭?”
赵雪低头看着她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声音又尖又刺。
“装可怜给谁看?赶紧拿着你的破烂滚蛋!”
王娇娇凑在赵雪肩膀后面,手捂着嘴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,嘴里还在添油加醋。
“就是,哭得跟什么似的,至于吗,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。”
苏念的手顿了一下,指尖按在那张全家福照片上,指腹摩过照片边角被磨出来的白印子,把它翻过来扣在手心里。
眼泪还在掉,止不住。
赵雪歪着头,看着苏念蹲在地上的样子,胸腔里充满了快意,觉得自己赢了,彻底赢了。
“我数三个数,你要是还不——”
砰。
一声巨响。
整栋楼都在颤。
女生宿舍楼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火门,连门框带合页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掀了进来。
赵雪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,瞳孔放大到极限,嘴巴张着合不上。
王娇娇尖叫出声,声音劈了,双手捂住耳朵往赵雪身后缩,高跟鞋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。
走廊里,七八个宿舍的门同时被拉开,女生们探出脑袋,有人手里还举着吹风机,有人脸上贴着面膜,全都一脸懵。
“地震了?”
“什么东西爆炸了?”
“门呢?门怎么没了?”
烟尘散去。
走廊尽头,门洞的位置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卫衣,旧布鞋,身形不算高大,站在碎裂的门框残骸中间,衣摆上沾了一层细灰。
脸很年轻,五官干净,本来应该是那种让人觉得温和无害的长相。
但他的眼睛睁着。
完全睁开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,没有情绪波动,什么都没有,空的,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视线从走廊里扫过去,经过每一个探出头的女生脸上,没有停留,最后落在门口站着的赵雪身上。
钉死了。
赵雪的膝盖软了一下,身体往后退了半步。
苏念蹲在地上,肩膀还在抖。
她听见那声巨响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,以为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然后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灰色卫衣,旧布鞋,那张她从三岁起就追着跑的脸。
所有的忍耐在这一秒全碎了。
“哥!”
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,带着鼻音,带着她憋了一个下午的所有委屈。
苏长青往前走。
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踩过走廊地板上的碎木片和玻璃碴子,旧布鞋底把碎片碾得咯吱响。
走廊里探出头的女生们身体不自觉地往墙壁贴,给他让出一条路,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他走到苏念面前停下来。
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妹妹,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,看着她手里攥皱了的那张全家福。
手伸出来,握住苏念的胳膊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哥,她们把我东西扔出来了,”苏念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,断断续续的。
“我的围巾弄脏了,照片也……”
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,哽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抽噎。
苏长青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,手掌覆住她的头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东西,看见那条围巾上沾的灰,看见帆布箱子裂开的拉链,看见旧钱包被踩过的痕迹。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
连那种惯常挂着的、什么都不在意的松弛感也消失了。
脸上剩下的东西,让走廊里偷看的女生们一个个缩回了脑袋,啪啪啪关上了门。
他把苏念往身后推了一步,手从她头顶移开转过身。
看向赵雪。
苏长青看着她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刚才,说谁是穷鬼?”
赵雪的喉结滚了一下,想咽口水,嗓子干得咽不下去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跑步的声音。
苏念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放着,摄像头对着宿舍门口的方向,加密频道被截流到公开平台之后,画面一直没断过。
此刻两亿三千万人看着同一个画面。
苏长青的背影站在走廊里,灰色卫衣沾着门框上落下来的灰尘,苏念躲在他身后,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角。
赵雪被堵在门口,退无可退。
弹幕不是在刷了,是在尖叫。
“老祖来了啊啊啊啊啊!”
“护妹狂魔上线了兄弟们!”
“这女的死定了,彻底死定了。”
“你们看老祖的眼神,我他妈隔着屏幕都想跪。”
“说谁是穷鬼?问得好!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吗蠢货!”
“赵雪是吧,记住这个名字,明天她家公司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赵雪不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把她宿舍的门踹飞了,只知道他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想逃,只知道自己现在双腿发软站都站不太稳。
但她从小养成的那股子骨气还在。
赵建国的女儿,赵家在南京三个楼盘,十五个亿的家产,她从来没怕过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后背从门框上撑直了,下巴抬起来,虽然声音还在抖,但硬是把话挤了出来。
“你,你谁啊?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扶住墙才稳住。
“敢擅闯女生宿舍!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!”
“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我爸弄死你!我爸在南京什么人你知道吗!赵建国!你去打听打听!”
苏长青的手抬起来了。
赵雪看见了那只手,大脑发出了躲避的信号,腿却不听使唤,钉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啪。
一声脆响,在走廊里炸开。
赵雪的脑袋往右偏了九十度,身体跟着转,脚底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,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旋了三圈。
最后一圈的时候重心彻底失去控制,肩膀先砸在地上,接着是胯骨,最后整个人侧摔在走廊地板上,头发散了一片。
就一巴掌。
没用任何多余的力气,甚至连手腕都没有甩,纯粹是抬手,落掌,皮肉碰皮肉的声音。
赵雪的左脸肿起来了,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五指的印子一道一道嵌在皮肤上面,像烙上去的。
她趴在地上,左手撑着地板,右手捂着脸,整个人是懵的,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涣散,像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王娇娇的尖叫声从宿舍里面传出来。
那声音劈了,又尖又碎,像指甲刮黑板。
她连站都站不住了,高跟鞋绊在椅子腿上摔了一跤,爬起来又摔,最后连滚带爬地缩到阳台角落里。
她蹲在洗衣机旁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浑身筛糠一样抖。
苏念站在苏长青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还抓着他的衣角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知道哥哥厉害,从小就知道哥哥能一只手拎起来两百斤的水缸,能徒手把生锈的螺丝从墙里拧出来,冬天的时候她的自行车链条冻住了,哥哥用手指一掰就断了。
但她没想到哥哥会在女生宿舍走廊里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直接动手打人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看到赵雪脸上那个掌印的时候,嘴又闭上了。
那条围巾上沾的灰还没掸干净,全家福的边角还是磨白的。
她没再开口。
走廊那头,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还亮着绿色的指示灯,画面被截流到公开平台上,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两亿四千万。
弹幕彻底疯了。“打得好!”
“一巴掌转三圈,老祖这力道我服了。”
“解气!太他妈解气了!看她还嘴硬不!”
“老祖威武!专治各种不服!”
“你们看那个掌印,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,绝了。”
“旁边那个帮凶呢?缩角落去了?等着吧你也跑不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赵雪那个表情,跟见鬼了一样,刚才不是挺能的吗?”
赵雪在地上趴了七八秒才缓过来。
她从地上坐起来,捂着脸,嘴角的血混着口水拉出一根丝。
手指摸到脸颊肿起来的弧度,摸到嵌进肉里的掌印。
不可置信。
从小到大,赵建国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,摔个跤都要心疼半天。
这辈子别说打她了,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。
她被人打了。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一巴掌抽在地上。
“你敢打我?”
赵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尖又颤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她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磕在地砖上的那块皮已经破了,丝袜挂了一大片。
“你打我!从小到大我爸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,你敢打我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,尾音发颤,带着哭腔和不甘心。
苏长青站在原地,手收回去了,垂在身侧,手背上连一点红印都没有。
他低头看着赵雪,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变化,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,平静得不像是刚动过手的人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爸没教过你规矩,我替他教。”
赵雪的身体在抖,眼泪和血丝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,头发乱七八糟黏在脸颊上,刚才那个穿香奈儿高定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形象,碎了个干净。
但她骨子里那股劲还在。
赵建国的女儿,从小被捧着长大的,被人打了一巴掌,第一反应不是怕,是不服。
她伸手往口袋里摸,掏出那台最新款的手机,屏幕摔裂了一角,但还能用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三次才解开锁,划拉到通讯录,找到那个置顶的“爸爸”,按下拨号键。
手在抖,抖得手机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,她换了只手,捂着脸的那只手放下来攥住手机,把它举到耳边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。
三声响,接了。
“爸!”
赵雪的声音一出来就变了调,哭腔压都压不住,又委屈又愤怒又害怕,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从嗓子眼里喷出来。
“爸我在学校被人打了!一个男的闯进女生宿舍打我,打我脸!脸都肿了!你快带人来,快来救我!”
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,听不清说了什么,隐约是在问怎么回事。
“南大,女生宿舍三楼,你快点!快点!”
赵雪挂了电话,攥着手机的手还在抖,但脸上的表情变了,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一种等死吧你的恶毒。
她退到墙边,靠着墙壁把自己稳住,抬起下巴看着苏长青,嘴角的血还没擦,笑了。
“你完了,你知道我爸是谁吗,赵建国,南京赵建国!十分钟之内带人到!你给我等着!”
苏长青看了她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,没有情绪,没有紧张,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反应。
他转过身,往宿舍里走了两步,扫了一眼,看见苏念的书桌旁边有一把椅子,木头的,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校服外套。
他伸手把椅子拽了出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响,拖到走廊里,摆在赵雪对面三米远的位置。
然后坐下来了。
大马金刀,两条腿伸开,旧布鞋踩在地砖上,背靠椅背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往椅子里一陷。
那个姿态不像是在等人来,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
“好,”
苏长青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跟刚才那个让整层楼温度骤降的人不像同一个。
“我在这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