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斑驳的满洲窗五颜六色的玻璃里投入,将会议桌均分成明暗两边。
“荒谬!”参都督黄士龙一拍桌子,“我粤省军力未统,号令不一,饷械两缺,就算要北伐援鄂,也要先把粤省整合齐备了呀!只说出兵,不谈饷械,都是纸上谈兵之书生意气耳!”
魏邦平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官费留学生,原来的广东讲武堂教官,虽然早就加入同盟会,也贵为军政府军政部次长,但毕竟比黄士龙这样的带兵官还是差了一截,登时,被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北伐?北伐!如今广东初定,内部未安,龙济光虽去,其部犹在钦廉观望。各路民军尚未整编完毕,饷械两缺!此时劳师远征,实乃孤注一掷,断送粤省子弟之举。
一旦有失,粤省不保,革命根基动摇。依我之见,当下之策,应是‘先固粤’,整军经武,巩固根本,再图北伐!”黄士龙不看陈炯明,反而看向胡汉民。
“都督虽是革命元勋,究竟不熟军事,当三思而后行啊!”
他这番话,看似老成谋国,实则暗藏私心,企图拖延时间,另做打算。
陈炯明本就与黄士龙积怨已深,见其公然反对,顿时火冒三丈,指着黄士龙鼻子骂道:“黄士龙!你畏敌如虎,阻挠北伐,是何居心?莫非被北边吓破了胆,想做那缩头乌龟?!”
黄士龙被如此辱骂,岂能忍耐?
尤其在场还有众多军官和僚属。
他脸色涨红,反唇相讥:“陈竞存!你休要血口喷人!我乃为广东千万生灵着想,不像你,好大喜功,只想拿着弟兄们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!
三二九之时,你在哪里?如今倒来充英雄!”
这话直接揭了陈炯明当年逃走的伤疤。
陈炯明勃然大怒,双目赤红:“黄士龙!你找死!”
话音未落,他竟“唰”地一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,猛地指向黄士龙。
黄士龙是行伍出身,广东军界一等一的头面人物,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,对此反应极快,几乎同时拔出了自己的配枪,直指陈炯明。
“来啊!老子怕你不成!”
刹那间,议事厅内剑拔弩张,空气凝固。
两位军政府高层竟拔枪相向,吓得周围文吏面无人色,纷纷后退。
胡汉民又惊又怒,站起身厉声呵斥:“住手!竞存、士龙,成何体统!都把枪放下!”
然而盛怒之下的两人充耳不闻,手指都扣在扳机上,死死盯着对方,眼看就要血溅五步。
蓦然间,一道青影如电般切入两人之间。
正是一直沉默旁观的梁桂生。
他动作快得仿佛只留下残影。
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梁桂生已如鬼魅般贴近陈炯明和黄士龙中间。
他左手如灵蛇出洞,使出蔡李佛拳的“偏身擒拿手”,五指如钩,精准无比地扣住陈炯明持枪手腕的“内关穴”。
劲力一吐,陈炯明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,仿佛被铁钳夹碎,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“哐当”一声,勃朗宁手枪掉落在地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梁桂生右手并指如剑,疾点黄士龙持枪手臂的“曲池穴”。
黄士龙顿觉整条手臂一麻,气血闭塞,力道尽失。
梁桂生就势手腕一翻,用小臂桥手向外一挂一压,动作行云流水,轻松将黄士龙的手枪也夺了下来。
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,兔起鹘落,干净利落。
梁桂生面色冷峻,看了看惊魂未定的陈炯明和黄士龙,沉声道:“两位都督,大敌当前,不思同心戮力,竟要同室操戈?
岂不令亲者痛,仇者快!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岂能先自戕?!”
他声音凛冽,带着一股沉凝无敌的威严和杀气,震得陈、黄二人心神一凛,满腔怒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干预和气势压了下去。
胡汉民见状,长长舒了口气,连忙上前:“桂生兄弟!多亏了你!”
他转向陈、黄二人,痛心疾首道:“你们看看,你们二人成何体统?若非桂生,今日如何收场?!”
陈炯明和黄士龙看着地上掉落的手枪,又看看面色冷峻、徒手夺下他们武器的梁桂生,脸上青红交加,又是后怕,又是羞愤。
他们这才深切体会到,这个年轻的城防司令,不仅麾下兵强马壮,其个人武勇与胆魄,更是远超他们想象。
场面一时僵持。
胡汉民见双方虽不再动手,但怨气未消,深知还需德高望重者转圜,连忙命人:“快!快去请仓海(丘逢甲字仙根,号仓海)先生!”
不多时,须发皆白的丘逢甲匆匆赶来。
丘逢甲多年经办教育,桃李满天下,他既是陈炯明的老师,又与黄士龙有旧谊。
见厅内一片狼藉,二人犹自怒目而视。
丘逢甲不禁长叹一声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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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梁司令此法,看似质朴,却深合练兵要旨。兵者,凶器也,首要便是令其知惧、知勇、知方寸。你这些军官,似乎都有些功底?”
“回蒋部长,”梁桂生解释道,“多是跟我从佛山出来的鸿胜馆师兄弟,或本地招募的洪门子弟,手脚上有些功夫,也知根知底,用着放心。
眼下城防军缺的是真正懂参谋、懂后勤、懂大兵团作战的新式军官。”
魏邦平闻言,用力一拍大腿:“嗨!要的就是你这句实在话!如今这广州城,自称司令、统领的多如牛毛,个个吹嘘手下儿郎如何骁勇,可真拉到操场上一看,尽是乌合之众。
像梁司令你这样,脚踏实地,知不足而肯用新法,才是真正干大事的样子。”他性格直爽,欣赏之情溢于言表。
蒋尊簋缓缓道:“梁司令不必过谦。乱世之中,能于短时间内将江湖子弟整训至此,已显非凡手段。
你方才所言军官之缺,确是切中要害。现代军队,非仅有勇力即可。此事,军政部或可相助。”
视察完毕,三人回到临时充作城防司令部的宅院书房。卫兵奉上清茶后屏退。
蒋尊簋轻呷一口茶,切入正题:“梁司令,今日所见,令人欣慰。展堂先生将城防重任交予你,确是知人善任。
目前广东局势,看似光复,实则暗流汹涌。龙济光虽去,其旧部心思难测;黄士龙志不在小;各路民军良莠不齐。广州乃根本重地,不容有失。”
魏邦平接口,语气带着几分愤懑:“可不是!就拿军械来说,好些队伍,领了崭新的步枪,转头就卖给地下黑市。
像梁司令你这样,能把缴获和分配的武器真正用到兵士手上、严格管理的,凤毛麟角!”
梁桂生苦笑一下,大声哭穷起来:“不瞒二位部长,眼下我最头疼的,一是缺合格的军官,二是缺稳定的饷源。
兄弟们要吃饭,枪要保养,子弹金贵。仅靠地方士绅接济和清理厘金税卡,哪里是长久之计。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翻找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来。“这是本月南顺三高四县税款清册及城防军整编报告,请部长、次长过目。”
他双手呈上。
魏邦平接过报告,粗略一翻,眼中露出惊讶。“哦?短短一月,你竟将顺德民团、盐警等零散武装整编成了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团?还自筹饷械完成了基本操练?
桂生,你这效率,可比那些天天嚷着要枪要饷、却不见动静的‘老革命’强多了!”
他这话显然意有所指。
蒋尊簋仔细翻阅着税款清册,越看越是眉花眼笑,两撇修剪整齐的八字胡都快飞了起来。
“账目清晰,款项分明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你竟能说服地方士绅,以未来税收为抵押,发行‘军需券’临时支应,既解决了饷需,又未过度盘剥商民。
桂生啊,你不仅有勇,更有谋略,懂得聚财用财之道,实乃栋梁之才!”他放下清册,目光中充满激赏。
“部长谬赞。乱世用重典,也需要通权达变。桂生一介武夫,只知要想让弟兄们卖命,先得让他们吃饱穿暖,手中家伙要硬。
至于地方士绅,只要明确告知利害,保障其合法经营,多数人还是愿意支持军政府的。”
蒋尊簋与魏邦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蒋尊簋沉吟片刻,转换开话题道:“军官问题,我可设法。军政部正准备开办一短期军官教导队,抽调各军优秀军士培训。
我可给你十个名额,让你选送机敏可靠的弟兄前来受训。此外,”
他想了想,“我观你手下特务连的那位吴勤,沉稳干练,可先到部里担任上尉参谋,熟悉省城防务全局及公文往来,日后对你大有裨益。此乃历练,亦是为你安一耳目。”
这可是极大的信任和帮助。
不仅提供培训机会,更将梁桂生的亲信安排进军政部核心岗位。
魏邦平更直接,他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梁桂生面前:“梁司令,这是按新军制式拟定的《城防军暂行编制及饷章》,你瞧瞧。
按这个额度,军政部可名正言顺地为你部优先核发部分饷械。虽然省库艰难,拨不到给你,还需要你从四县里解送,不过但有此章程在,至少有个依据,堵住那些说你部是‘私兵’、‘饷械不明’的嘴。
另外,西关军械库里还有一批型号较杂的步枪和弹药,清点后,我可优先批条子,拨给你部装备守城部队。”
梁桂生接过文件,心中震动。这份编制饷章,等于从法理上完全确认了他这支队伍的“正规”身份;而蒋尊簋安排军官培训和安插亲信,魏邦平在饷械上给予的实质性倾斜,都是雪中送炭般的支持。
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欣赏,更是对他们稳定广州局势能力的肯定和投资。
他站起身,郑重敬礼:“蒋部长、魏次长如此信任鼎力,桂生感激不尽!
我梁桂生别的不敢保证,但只要我在广州一天,必竭尽全力,保省城安宁,不负展堂先生及二位部长厚望!”
蒋尊簋抬手虚按,示意他坐下,语气意味深长:“桂生兄弟,我与魏次长皆出身行伍,深知带兵之难。你年轻有为,脚踏实地,更难得是懂得约束部下,顾全大局。
广东未来,需要你这样真正懂兵、又能以大局为重的将领。好自为之。”
魏邦平也笑道:“对嘛!以后有啥难处,直接来军政部找我们。别学那些家伙,整天就知道跑来哭穷要饷,正事一件不干!”
梁桂生想了想,靠近过去低声问道:“蒋部长、魏次长,什么时候北伐啊?”
魏邦平的脸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