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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:婢女看懂了,满殿官员装不懂?

作者:子非鱼是你 字数:7056 更新:2026-07-11 11:31:03

文华殿里很安静。

青竹打开小册子的那一刻,手指还有些凉。

她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。

这里不是京兆府门口。

不是问事桌旁。

也不是监察司后院。

这里是文华殿。

是朝臣回话的地方。

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,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,手里抱着一本小册子,对着皇帝说话。

可她低头看见册子第一页时,心忽然稳了下来。第一页上,写着她最早记下的那句话。

人会走,桌子还在。

那时候,她只是觉得这句话好。

如今她才明白。

桌子还在,不是木头还在。

是规矩还在。

是百姓知道该问谁。

是小吏知道该写名。

是官府不能一句“回去等着”就把人打发走。

青竹抬头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奴婢这七日,看见了三件事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说。”

青竹翻开册子。

“第一件。”

“百姓不是不懂规矩。”

“是官府从前没有把规矩说给他们听。”

殿内几名官员脸色微动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京兆府第一日,妇人丢铺门钥匙。”

“回条上写的是——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,照着念:

“该件已移相关房核处,俟查明后酌情覆告。”

这句话一念出来,文华殿里有几名官员神色有些尴尬。

因为这话太熟了。

熟到他们平日里也常这么写。

皇帝看向青竹。

“这话有什么问题?”

青竹抬头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每个字奴婢都认识。”

“但合在一起,那个妇人不知道谁收了她的事。”

“不知道归哪房。”

“不知道几日回。”

“她拿着回条,还像没拿。”

殿内静了一下。

陆寻坐在椅子上,眼底浮起一点笑。

她没有说大道理。

她直接拿了一个例子。

这比他教得还好。

青竹又取出另一张纸。

“后来改成了这个。”

她念道:

“黄氏丢铺门钥匙一串。”

“周平收。”

“归失物房查。”

“三日内回。”

念完,她合上纸。

“这个妇人看懂了。”

“所以奴婢写了一句。”

“回条写得像谜语,就等于没写。”

这话一出,殿内终于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
可笑声很快收住。

因为这句话好笑,却不好反驳。

吏部徐秉站在一侧,眼神微微发亮。

他已经听过这句。

今日在殿上再听一次,还是觉得扎人。

皇帝手指轻轻敲了敲案。

“继续。”

青竹翻到第二页。

“第二件。”

“退补条不是赶人条。”

“京兆府有个少年,替他父亲递失物状。”

“丢的是一袋干菌子。”

“退补条上让他补货主姓名、籍贯、坊正押字、货物原价、货物来处、同行证人二名、物件图样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他不会画图。”

殿内有几人低头。

青竹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
“他只是丢了一袋干菌子。”

“他能说清父亲是谁。”

“丢了什么。”

“在哪里丢。”

“什么时辰丢。”

“这四样已经够先收。”

“若让他补一堆他补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
“他就不会再来。”

皇帝的神色慢慢沉静下来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所以奴婢写。”

“退补条不是赶人条。”

“不收,也要说清为什么不收。”

“能补的让百姓补。”

“官府能查的,官府查。”

“对方手里的,由官府通知对方拿。”

这句话落下,殿内终于有人站了出来。

是京兆府旁边的一名官员。

年纪不大,穿着吏部官服。

他拱手道:

“陛下。”

“臣有一问。”

皇帝看他。

“问。”

那官员看向青竹。

“青竹姑娘说得听着有理。”

“可衙门文书,自有定式。”

“若都按百姓能不能看懂来写,恐怕会失了官府体统。”

殿内一静。

这话不好听。

但也是许多官员心里的话。

让衙门文书写得像街头白话。

他们不习惯。

也不喜欢。

青竹握着册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
她没有立刻答。

陆寻刚想开口。

皇帝忽然看向他。

“陆寻。”

陆寻立刻坐稳。

皇帝淡淡道:

“朕没问你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殿内又有人低头忍笑。

青竹本来紧张,被这一句弄得心里反倒松了些。

她看向那个吏部官员。

“这位大人。”

“奴婢不懂什么叫体统。”

那官员眉头一皱。

青竹继续道:

“但奴婢在京兆府门口看见。”

“百姓拿着看不懂的回条,会回来再问。”

“问一次,小吏烦。”

“问两次,百姓怕。”

“问三次,就吵。”

“写得像官府,若没人看懂,最后还是乱。”

她顿了一下,又道:

“写得明白,不是不敬官府。”

“是让百姓知道,官府真的接了他的事。”

那官员还想说话。

青竹忽然翻开小册子,找出一页。

“京兆府钱书吏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官样文章写多了,人的舌头会变硬。”

殿内一下安静。

钱书吏不是百姓。

是京兆府二十多年的老书吏。

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,比青竹说一百句都有分量。

青竹抬头,认真道:

“这不是奴婢说的。”

“是写了一辈子文书的人说的。”

那个吏部官员脸色有些僵。

皇帝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好一句人的舌头会变硬。”

他看向殿内众臣。
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

没人敢接。

皇帝淡淡道:

“别让自己的舌头太硬。”

“硬到后来,朕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。”

殿内众人齐齐低头。

“臣等谨记。”

陆寻坐在椅子上,默默喝了一口水。

这句狠。

比他开口还狠。

而且陛下说这话,没人敢顶。

青竹继续翻册子。

“第三件。”

“名字写上去,事会压人,也会成全人。”

皇帝眼神微动。

“这句,朕记得。”

青竹点头。

“周老三丢了一头驴。”

“第一日来问时,京兆府查出,他前日递的状,昨日才转到失物房。”

“后来回条写了李书吏的名字。”

“李书吏一开始不太情愿。”

“但他按回条问了东菜市、北门牙行、南城菜行。”

“最后找回了那头驴。”

殿内有人笑了一下。

问米。问药。

问事。

到文华殿上说丢驴。

这听着有些滑稽。

可没人敢笑得太明显。

因为皇帝听得很认真。

青竹道:

“周老三牵着驴,来谢李书吏。”

“京兆府当场给李书吏记功。”

“那时候,奴婢才明白。”

“写名字,不该只是为了罚。”

“也该为了记功。”

“只有责,没有功,人会躲。”

“有责也有功,人才愿意接。”

皇帝缓缓点头。

“这句说得最好。”

青竹心头一跳。

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。

皇帝看向孟维安。

“京兆府这七日,小吏反应如何?”

孟维安出列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一开始怕。”

“后来怨。”

“再后来,有些人开始愿意写。”

皇帝问:

“为什么愿意?”

孟维安道:

“因为办成的事,能记。”

“百姓也会谢。”

“周老三那头驴找回来后,失物房几个小吏,第二日主动去查旧件。”

皇帝笑了笑。

“看来驴也有功。”

殿内气氛一松。

陆寻低头喝水,差点呛住。

青竹也差点笑出来,赶紧忍住。

孟维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。

最后只能拱手道:
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
这话一出,殿内有人终于忍不住,肩膀轻轻一颤。

皇帝自己也笑了一下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朕不是让你给驴请功。”

孟维安松了一口气。

皇帝神色又慢慢正起来。

“不过此事说明。”

“官府用人,不能只压。”

“也要让肯办事的人被看见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看向吏部徐秉。

“徐秉。”

徐秉立刻出列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这件事,吏部记下。”

“各衙门试行回条时,办结有功者,月末可入小考。”

徐秉心头一震。

入小考。

这可不是随口夸一句。

小吏最怕无名。

也最盼有名。

若回条办结能入小考,那以后写名就不只是负担。

还是机会。

徐秉立刻道:

“臣遵旨。”

……

青竹说完三件事,已经觉得手心全是汗。

她悄悄看了陆寻一眼。

陆寻朝她轻轻点头。

那意思很清楚。

说得很好。

青竹心里安了一些。

皇帝却没有让她退下。

而是问:

“青竹。”

“你觉得,问事桌该不该继续摆?”

这才是最关键的一问。

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
青竹深吸一口气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奴婢觉得。”

“不该一直摆。”

有人眼神一动。

有人松了口气。

皇帝问:

“为什么?”

青竹道:

“桌子一直摆在门口,百姓就会以为,只有到桌前才能问。”

“各房也会把事往桌前推。”

“最后桌子会变成新门槛。”

“第五日时,京兆府各房就挂过一块牌。”

“说入府办事,先领问事号。”

“无号不得入内。”

皇帝脸色微沉。

孟维安立刻低头。

“臣失察。”

青竹没有替京兆府圆。

“那日若不撤,问事桌就不是开门。”

“是加门。”

皇帝手指停住。

殿内众官也安静下来。

这句话太关键了。

问事桌是好东西。

但好东西也会被人用歪。

官府最擅长的,就是把一个方便百姓的办法,变成百姓必须多走的一道门。

皇帝看着青竹。
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
青竹把昨夜整理好的那张纸拿出来。

“桌子可以撤。”

“纸要留下。”

“各房照六行样式给回条。”

“问事桌只在两种时候摆。”

“第一,新规矩试行时摆。”

“让百姓知道怎么问。”

“第二,某房积压太多、百姓反复找不到人时摆。”

“查哪里堵住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
又补充:

“平时,不该所有事都搬到桌前。”

“应该让每个房自己会给回条。”

“桌子是临时。”

“纸是常法。”

徐秉眼神一亮。

这句话和他昨日短报里写的一样。

可从青竹口中说出来,更像是从七日现场里长出来的。

不是官员坐在屋里想的。

皇帝看向陆寻。

“这也是你想的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回陛下。”

“这是青竹自己想明白的。”

青竹一怔。

她没想到陆寻会这么说。

殿内不少人也看向她。

一个小丫鬟。

站在文华殿。

说出的东西,被陆寻当众认成她自己的。

这比皇帝夸她,还让她心里发热。

皇帝看着陆寻,忽然笑了。

“你倒舍得把功让出去。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陛下。”

“这不是让。”

“本来就是她的。”

文华殿又安静了一下。

青竹低头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

她忍住了。

不能哭。

这里是文华殿。

不能给陆寻丢脸。

更不能给自己丢脸。

皇帝眼底多了几分笑意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朕今日就听青竹的。”

青竹猛地抬头。

皇帝看向众臣,声音沉稳下来。

“京兆府问事桌试行七日,桌撤,回条留。”

“六行回条样式,京兆府继续试行一月。”

“各房收件,必须写明谁收、谁管、几日回。”

“不收,给退补条。”

“退补条须分明:百姓补什么,官府查什么,对方交什么。”

“不得把百姓拿不到的东西推给百姓。”

“办结有功者,月末记功。”

“拖延推诿者,记责。”

殿内众官齐声道:

“臣等遵旨。”

皇帝又看向徐秉。

“吏部。”

徐秉上前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京兆府试行一月后,择三处事务较清的小衙门再试。”

“不可一窝蜂铺开。”

“不可只挂牌不办事。”

“不可让问事桌变成新门槛。”

徐秉道:

“臣遵旨。”

皇帝又看向岳沉舟。

“监察司抽查。”

岳沉舟拱手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陆寻坐在椅子上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这件事到这里,算是阶段性落地了。没有满京城摆桌。

没有让所有衙门一夜改规矩。

也没有把问事桌变成新的热闹。

先京兆府一月。

再三处小衙门。

这就够了。

好东西,不能铺得太快。

铺快了,就容易变味。

……

皇帝处理完正事,目光又落回青竹身上。

“青竹。”

青竹连忙低头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这七日,记得很好。”

青竹耳根一下红了。

“奴婢只是照实记。”

皇帝道:

“照实记,也不是人人能做到。”

他说完,看向岳沉舟。

“监察司缺不缺书录?”

岳沉舟眼神微动。

“缺。”

陆寻看了岳沉舟一眼。

这回答快得过分。

皇帝淡淡道:

“青竹虽非官身,但这七日所记可用。”

“赐监察司临时书录牌。”

“仍随柳清霜行走。”

“以后只记事,不断案。”

青竹愣住。

临时书录牌?

她下意识看向陆寻。

陆寻笑着点头。

岳沉舟也拱手。

“臣领旨。”

青竹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跪下。

“奴婢谢陛下。”

皇帝道:

“起来。”

“记住。”

“朕给你牌子,不是让你摆威风。”

“是让你以后看见事,敢写。”

青竹眼睛有些红。
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
皇帝笑了笑。

“还有。”

青竹抬头。

皇帝道:

“别学陆寻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文华殿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。

青竹也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下。
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
陆寻坐在椅子上,很想说一句:

我也没那么差吧?

但赵大夫不在殿里。

那块“坐稳少说”的木牌也没挂出来。

可不知为何,他还是忍住了。

大概是被管习惯了。

……

出宫时,青竹手里多了一块小木牌。

牌子不大。

乌木做的。

上面刻着:

监察司临时书录。

背后还有两个小字:

记实。

青竹拿着它,走路都有些不自然。

出了宫门,苏云卿第一个迎上来。

“怎么样?”

青竹把牌子递给她看。

苏云卿看完,眼睛一亮。

“青竹。”

“你有自己的牌子了。”

青竹脸红。

“只是临时的。”

宋砚辞笑道:

“临时也是真牌子。”

赵大夫看了一眼。

“以后更忙。”

青竹:“……”

一句话,把她刚升起来的高兴压下去一半。

陆寻从后面慢慢走出来。

他今日说得不多,脸色还好。

青竹看见他,忽然认真行了一礼。

陆寻一愣。

“做什么?”

青竹道:

“谢谢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青竹握着那块小牌子。

“谢谢你刚才说,那是我自己想明白的。”

陆寻看着她。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青竹眼眶有些热。

她低头,把牌子收好。

“我以后会好好记。”

陆寻道:

“不只记。”

青竹抬头。

陆寻笑道:

“也要好好想。”

青竹用力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苏云卿站在旁边,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
她们都曾站在别人的阴影里。

一个是旧案苦主。

一个是监察司婢女。

可现在,一个重新开了苏记布铺。

一个拿到了监察司临时书录牌。

都不算惊天动地。

却都往前走了一步。

这一步,很轻。

也很重。

……

回到监察司总衙后,后院难得热闹。

宋砚辞让人送来了一桌清淡饭菜。

赵大夫检查过,确认陆寻能吃,才准上桌。

青竹的小牌子被放在桌上。

大家都看了几遍。

青竹不好意思,想收起来。

陆寻却按住。

“摆着。”

青竹脸红。

“摆着做什么?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让椅子看看。”

青竹一愣。

众人也愣住。

陆寻指了指院角那把刚被送回来的椅子。

“它以前名气最大。”

“现在有人抢它风头了。”

院子里安静一瞬。

随后全笑了。

青竹笑得肩头轻颤。

连赵大夫嘴角都动了一下。

那把椅子静静放在院角。

椅背后面还挂着那块旧木牌。

坐稳少说。

青竹看着那块牌,又看看自己的小木牌。

忽然觉得,这一路像做梦一样。

从“坐稳少说”。

到“监察司临时书录”。

她好像真的从陆寻身后,走到了一张桌前。

夜色慢慢落下。

青竹回房后,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
她写下今日最后一句:

桌子收了,路没有收。

写完,她轻轻摸了摸那块小木牌。

然后把它压在册子上。

灯火映着她的眼睛。

亮得很。

……第二日一早。

京兆府门口的问事桌撤了。

可失物房门口,六行回条样式还在。

户籍房开始给第一批迁籍人发回条。

杂案房把退补条分成了三栏。

茶摊老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端着茶碗笑了。

“桌子真收了。”

卖炊饼的汉子问:

“那还有用吗?”

茶摊老板指着各房门口的牌子。

“你看。”

“纸还在。”

远处,一个小吏接过百姓递来的纸。

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字写得不算好看。

但很清楚。

谁收。

谁管。

几日回。

百姓拿着回条,反复看了两遍。

然后小心翼翼收进怀里。

像收一份终于有了着落的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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