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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四章:边市是买卖,不是让人空口套铁

作者:子非鱼是你 字数:10091 更新:2026-07-18 14:04:38

第二日。

文华殿外风很冷。

陆寻下马车时,披风被风掀了一角。

赵大夫一把按住。

“走慢点。”

陆寻看了一眼宫门。

“赵大夫,今日怕是慢不了。”

赵大夫冷冷道:

“腿慢。”

“嘴也慢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青竹跟在旁边,抱着小册子,低头忍笑。

她今日也入宫。

腰间那块“监察司临时书录”的牌子被擦得很干净。

昨夜她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
又把昨日献马一事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
谁送。

送什么。

想换什么。

今日入宫,她心里还是紧张。

但不是空慌。

她知道自己要看什么。

要听什么。

要写什么。

阿史那骨都昨日折了一匹白王马。

今日绝不会空手进殿。

越是这样,越要把他的话拆开。

马是马。

礼是礼。

边市是边市。

不能被他一口气捆成一团。

陆寻上台阶时,轻轻咳了两声。

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陆寻主动道:

“我少说。”

赵大夫呵了一声。

“你这句话,老夫已经听腻了。”

青竹低声补了一句:

“我也听腻了。”

陆寻脚步一顿。

他回头看青竹。

青竹立刻低头。

“我只记事,不断案。”

陆寻无奈。

“你现在这句话用得越来越熟了。”

青竹抿唇。

赵大夫倒是难得点头。

“学得不错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这个后院,确实已经不好混了。

……

文华殿里。

阿史那骨都已经到了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袍。

没有穿狐裘。

也没有佩刀。

看起来不像草原使者,倒像一个久在中原行走的老客商。

只是他的眼神,仍旧深得像草原夜色。

阿勒真站在他身后。

昨日的轻狂收了许多。

见到青竹进殿时,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册子。

眼皮轻轻跳了一下。

显然,这本册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。

皇帝坐在上首。

神色平静。

殿中站着几位重臣。

兵部尚书秦峥。

户部吕文昌。

鸿胪寺卿姜怀礼。

吏部徐秉。

监察司岳沉舟。

还有几名中书舍人。

陆寻被安排在侧边那把椅子上。

椅子刚放稳,赵大夫就站到旁边。

像一尊专门看管他的门神。

皇帝看见赵大夫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

“赵怀安。”

“朕今日让他坐着。”

赵大夫拱手。

“多谢陛下。”

说完,又补一句:

“坐着也不能多说。”

殿内几名官员差点没绷住。

皇帝笑了一声。

“朕尽量少问。”

陆寻听见这句,心里一点都没放松。

陛下说尽量。

通常不太可信。

……

阿史那骨都上前行礼。

礼数依旧周全。

“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,拜见大雍皇帝。”

皇帝淡淡道:

“正使免礼。”

阿史那骨都起身。

没有提昨日白王马。

也没有解释醒马针。

像那件事从未发生。

这才是老狐狸。

昨日丢的脸,今日不捡。

直接换一处下手。

他抬手。

身后随从捧上一卷汗王书。

鸿胪寺接过,呈给皇帝。

皇帝没有立刻看。

而是让小内侍递给中书舍人念。

中书舍人展开汗王书。

声音朗朗。

前面全是客气话。

什么草原与大雍相邻多年。

什么愿息边尘。

什么愿互通有无。

什么愿以马通市,以货养民。

念到后面,重点终于来了。

乌桓愿开边市,岁入良马三千匹。

请大雍以米、盐、绢帛、铁器互易。

边市既开,两境商路不绝。

若市不成,则草原诸部自觅去路,北境商旅难保通畅。

殿内气氛微微一沉。

自觅去路。

商旅难保通畅。

这话没有明说威胁。

却比明说更难听。

阿史那骨都站在那里,神色平和。

仿佛汗王书里写的,都是为了两国好。

皇帝听完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。

“正使远来。”

“汗王书,朕看到了。”

阿史那骨都微微躬身。

“大雍缺马。”

“乌桓有马。”

“乌桓缺米盐铁帛。”

“大雍有米盐铁帛。”

“两国互通,本是天赐之利。”

他声音不高。

却很有力量。

“若此番边市得开,大雍可得草原良马。”

“乌桓亦得中原物货。”

“边境百姓得安。”

“商旅得通。”

“这难道不是好事?”

不少官员神色微动。

这话不好反驳。

至少表面上不好反驳。

马,大雍确实缺。

北境骑兵,年年都缺好马。

乌桓缺米盐铁帛,也是真的。

互通有无,听着也好。

若直接拒绝,便像大雍不愿和睦。

可若一口应下,后面麻烦更大。

尤其是铁器。

那是军国重物。

秦峥第一个忍不住,冷声道:

“铁器不可入草原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“秦尚书。”

“乌桓百姓也要耕种。”

“也要修车。”

“也要锅釜。”

“难道草原牧民用一口铁锅,在大雍眼中也是罪?”

秦峥脸色微沉。

“铁器一入草原,可为锅,也可为刀。”

阿史那骨都笑了。

“大雍有铁,便是民用。”

“乌桓求铁,便是为刀。”

“秦尚书如此说,岂非从一开始就不信乌桓诚意?”

殿内气氛一紧。

这话是陷阱。

秦峥若继续说不信,就容易把今日谈判推到敌对。

若说信,那铁器便不好挡。

陆寻坐在椅子上,低头咳了一声。

皇帝看向他。

“陆寻。”

“你咳什么?”

陆寻抬头。

“陛下,草民被正使的话绕了一下。”

阿史那骨都立刻看向他。

“这位,便是陆公子?”

陆寻点点头。

“正是。”

阿史那骨都微微笑道:

“听闻陆公子善拆文书。”

“昨日白王马之事,也有陆公子指点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昨日是青竹姑娘自己拆的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看向青竹。

青竹低头写:

阿史那骨都称,陆公子善拆文书。陆寻称,昨日是青竹自己拆的。

阿史那骨都嘴角动了动。

他现在已经习惯了。

这小姑娘确实什么都写。

皇帝看着陆寻。

“你被什么绕了?”

陆寻道:

“正使刚才说,乌桓百姓要锅釜。”

“秦尚书说铁器可为刀。”

“这两句话都对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眉头微动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可问题不在锅。”

“也不在刀。”

“问题在,边市到底卖什么铁。”

殿内一静。

陆寻坐直一点。

赵大夫立刻看他。

他只好又靠回去,慢慢说:

“若正使要铁锅,那就写铁锅。”

“若要犁头,那就写犁头。”

“若要铁锭,那就写铁锭。”

“若要铁器这个大口袋。”

“那就不行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眼神一沉。

“大口袋?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铁器两个字太大。”

“锅是铁器。”

“刀也是铁器。”

“马镫是铁器。”

“箭头也是铁器。”

“正使若把它们都装进一个铁器里。”

“那大雍今日答应一口锅。”

“明日乌桓便可说,大雍答应了铁。”

这话一出,秦峥眼神瞬间亮了。

他刚才被“民用铁锅”绕住。

陆寻这几句,直接把铁器拆成了具体物件。

锅归锅。

刀归刀。

犁头归犁头。

铁锭归铁锭。

你要什么,写什么。

不能拿一个模糊的“铁器”来套大雍。

青竹低头飞快记:

铁器两个字太大。锅是锅,刀是刀,铁锭是铁锭。

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。

“陆公子的意思,是大雍愿给锅,不愿给铁?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草民的意思,是正使先别把锅说成铁。”

殿内有人忍不住低头。

这话太直了。

阿史那骨都眼神深了些。

“若我乌桓要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否?”

陆寻没有答。

他看向皇帝。

“陛下,这不是草民能定的。”
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说。”

陆寻认真道:

“草民一直很谨慎。”

青竹笔尖一顿。

赵大夫冷冷看他。

殿内几名熟悉陆寻的人,表情都有些微妙。

皇帝淡淡道:

“铁锅、铁釜、犁头,可以议。”

“铁锭、兵刃、箭头、甲片,不议。”

秦峥立刻出列。

“臣附议。”

阿史那骨都微微眯眼。第一层,被拆了。

他原本想用“铁器”两个字包住一大片东西。

没想到被陆寻拆成了锅和刀。

……阿史那骨都并不慌。

他继续道:

“既然大雍要分清。”

“那乌桓也分清。”

“乌桓愿岁入良马三千匹。”

“其中上等战马五百。”

“中等骑马一千。”

“驮马一千五百。”

“换大雍米十万石,盐三万引,绢帛两万匹,铁锅铁釜各五千。”

殿内瞬间安静。

这个数不小。

吕文昌脸色直接变了。

米十万石。

盐三万引。

绢帛两万匹。

这不是小买卖。

更何况对方的马数只是嘴上说。

昨日北门驿先遣马已经证明,乌桓人很会把数字喊大。

皇帝看着阿史那骨都。

“正使今日倒是分清了。”

阿史那骨都笑道:

“陆公子说得对。”

“写清楚,才好议。”

他竟然反过来借陆寻的话。

你要写清。

好。

我写清一个大数出来。

现在你总不能说不清。

陆寻看着他,心里暗叹。

这老家伙确实比阿勒真难缠。

被拆了一层,立刻换第二层。

阿史那骨都又道:

“当然。”

“若大雍觉得数量大,可分三年。”

“乌桓先入马。”

“大雍后给货。”

“如此,更显乌桓诚意。”

不少官员眼神一动。

乌桓先入马?

听起来好像大雍占便宜。

可陆寻却看向青竹。

青竹也正好抬头。

她想起问事桌。

想起回条。

想起那句——

谁收,谁管,几日回。

她低头写了一句:

先入马,后给货,也要写清谁验、谁收、几日给。

陆寻看见,眼神微微一亮。

不错。

青竹已经会自己抓要害了。

阿史那骨都看见两人眼神,却没有看清册子上的字。

他笑道:

“陆公子以为如何?”

陆寻没有直接答。

他问:

“正使说,乌桓先入马。”

“马入哪里?”

阿史那骨都道:

“自然入边市。”

陆寻问:

“谁验?”

阿史那骨都停了一下。

“可由双方共验。”

陆寻继续问:

“验完之后,马归谁养?”

阿史那骨都眼神微动。

“既入大雍,自归大雍。”

陆寻问:

“若马病死呢?”

殿内众人一怔。

阿史那骨都也顿了一下。

陆寻继续慢慢道:

“从乌桓交马,到大雍交米盐,这中间若隔数月。”

“马吃谁的草?”

“病了谁医?”

“死了算谁的?”

“跑了算谁的?”

“若验出不是上等战马,按什么价折?”

“若三千匹里有一千匹不可战,米盐还照给?”

这一连串问下来,阿史那骨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这就是陆寻最烦人的地方。

他不和你争“诚意”。

他问马吃谁的草。

他不谈“盟好”。

他问病死算谁的。

这些问题听着小。

但每一个都落在交易骨头上。

青竹低头记得飞快。

马入哪里。

谁验。

谁养。

病死算谁。

等次不符怎么折。

秦峥也听得连连点头。

吕文昌更是长出一口气。

没错。

这才是账。

乌桓说三年互易,听着好。

可如果马先入,大雍就要养。

若马病死,还要扯皮。

若马等次不符,还要折价。

若不写清,后面全是坑。

阿史那骨都沉声道:

“陆公子问得细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草民这人胆小。”

“怕欠账。”

阿史那骨都道:

“国与国之间,岂能像市井小账一样斤斤计较?”

陆寻看着他。

“边市不是买卖吗?”

阿史那骨都一顿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既然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”

“若正使不想算账。”

“那就不是边市。”

“是贡礼。”

“可正使方才已经说,白王马才是献礼。”

“边市另议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凝。

昨日那句被青竹逼着写下的话,此刻回来了。

白王马为献礼,边市另议。

这是他自己写的。

现在陆寻拿这句话堵他。

他不能说边市不算买卖。

否则就是又把边市和献礼混在一起。

青竹低头写:

陆寻称,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;若不算账,便不是边市。

皇帝看着这一幕,眼神越来越亮。

他忽然明白,陆寻为什么总爱问小事。

因为大话一落到小事上,就得露真身。

边市之盟听着大。

马吃谁的草,病死算谁的,就很实。

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,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算账。”

“陆公子想怎么算?”

陆寻摇头。

“不是我想怎么算。”

“是边市该有四张牌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眉头一挑。

“又是牌?”

殿内不少大雍官员也眼皮一跳。

陆寻的牌、纸、回条,已经快成朝中传闻了。

陆寻道:

“第一,马牌。”

“每匹马编号、年龄、等次、可骑可战,写清。”

“第二,货牌。”

“大雍给什么货,米是米,盐是盐,铁锅是铁锅,绢是绢,写清。”

“第三,价牌。”

“上等战马换多少,中等骑马换多少,驮马换多少。”

“不得一句良马笼统计价。”

“第四,责牌。”

“谁验,谁收,谁养,病死逃失怎么算。”

“写清。”

他说一句,青竹写一句。

写到最后,殿内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声。

四张牌。

马牌。

货牌。

价牌。

责牌。

这不是拒绝边市。

这是把边市拆开。

拆到乌桓没法用大词糊弄。

也拆到大雍官员不能含糊答应。

阿史那骨都看着陆寻,眼神终于彻底认真。

“陆公子是要把草原买卖,写成你们京兆府回条?”

陆寻想了想。

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殿内有人差点笑出来。

皇帝也抬手遮了一下唇角。

赵大夫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黑了。

说多了。

真的说多了。

陆寻感受到赵大夫的目光,立刻补了一句:

“草民说完了。”

赵大夫冷哼。

阿史那骨都却没有笑。

他看着陆寻。

“若乌桓不愿如此繁琐呢?”

陆寻道:

“那就不急着开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眼神一冷。

“北境商路若断,大雍也有损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有损。”

殿内众人一愣。

他承认得太快。

阿史那骨都反而顿住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可乌桓也有损。”

“甚至更急。”

阿史那骨都没有说话。

陆寻抬头看着他。

“正使刚才说,大雍缺马,乌桓有马。”

“这是真的。”

“可正使没有说另一件事。”

“乌桓缺米盐。”

“冬天将近。”

“草原比大雍更怕缺盐缺粮。”

“马可以晚买。”

“人不能晚吃。”

殿内气氛猛地一紧。

秦峥和吕文昌同时看向陆寻。

阿史那骨都的脸色,也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。

陆寻声音不高。

“所以正使不要总说大雍急。”

“大家都急。”

“既然都急。”

“就坐下来算清楚。”

“别用良马万匹吓我们。”

“也别用商路断绝吓我们。”

“我们缺马。”

“但不缺到闭眼收。”

“你们缺粮。”

“也不至于真的不换。”

这话一出,文华殿内落针可闻。

太直了。

也太狠了。

它直接撕开了乌桓使团最大的势。

乌桓一直在强调大雍缺马。

让大雍处在求马的位置。

可陆寻这一句,把双方拉平了。

你有马。

我有粮盐。

你想卖。

我想买。

谁也别装成施舍。

阿史那骨都盯着陆寻。

很久没有说话。

青竹低头,慢慢写下:

我们缺马,但不闭眼收;你们缺粮,也不至于不换。

写完后,她心跳很快。

这句话若贴出去,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炸。

但她知道,这句话不能乱贴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皇帝看着陆寻,眼神深了许多。
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
而是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“正使。”

“陆寻的话虽直。”

“却是实情。”

阿史那骨都缓缓笑了。

笑意里没了先前的从容。

“陆公子病弱,却很敢说。”

陆寻很诚实。

“主要是陛下在。”

阿史那骨都一怔。

殿内有人没忍住,低头咳了一声。

皇帝瞥了陆寻一眼。

赵大夫在旁边脸黑如锅底。

这人少说是不可能了。

阿史那骨都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好。”

“既然大雍要四张牌。”

“乌桓可以议。”

“但乌桓也有一问。”

皇帝道:

“正使请说。”阿史那骨都道:

“若按马牌、货牌、价牌、责牌来办。”

“大雍可否允诺,今年边市必开?”

殿内众人看向皇帝。

这又是逼承诺。

陆寻刚才把边市拆细。

阿史那骨都现在就要把“细节可议”换成“必开”。

青竹立刻握笔。

她几乎已经猜到陆寻会怎么拆。

果然。

陆寻开口:

“不是今年必开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看向他。

陆寻道:

“是条件齐,则开。”

阿史那骨都皱眉。

“何为条件齐?”

陆寻看向皇帝。

“陛下,草民可说?”

皇帝道:

“说。”

陆寻缓缓道:

“第一,马验清。”

“第二,货列清。”

“第三,价议清。”

“第四,责写清。”

“第五,禁物划清。”

“这五清齐了,就开。”

“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”

青竹写得飞快。

五清: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

秦峥忍不住道:

“禁物划清最要紧。”

吕文昌也道:

“价议清也要紧。”

姜怀礼松了口气。

“责写清,可免后争。”

徐秉在旁边看着青竹写,心里暗暗叹了一声。

又一套东西出来了。

而且是能落纸的。

皇帝看向阿史那骨都。

“正使听见了。”

“今年边市,大雍不拒。”

“但须五清。”

“乌桓若诚心互市,便照此议。”

“若只想用大话套米盐铁帛,那便不必议。”

阿史那骨都沉默。

这是他入殿以来,第一次被逼到必须重新衡量。

大雍没有拒绝。

所以他不能说大雍无诚。

大雍提出五清。

也不算苛刻。

因为昨日先遣马重验、白王马醒马针,都证明乌桓确实有不清的地方。

他若反对五清,就像是不愿清。

这才是最难受的。

片刻后,阿史那骨都低头行礼。

“乌桓愿议五清。”

殿内气氛一松。

皇帝点头。

“鸿胪寺、兵部、户部,各派人。”

“明日起,与乌桓使团议五清。”

“监察司旁录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看向青竹。

“青竹。”

青竹立刻低头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记。”

青竹心头一跳。

她知道,这不是简单旁听。

从问事桌到北门驿,从献马到边市五清,她的小册子已经成了朝廷和乌桓之间最让人头疼的东西之一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奴婢遵旨。”

皇帝又看向陆寻。

“你……”

赵大夫立刻上前一步。

皇帝看见他,话顿了一下。

殿内众人神色微妙。

皇帝最后改口:

“你先回去歇着。”

陆寻松了一口气。

赵大夫也松了一口气。

可皇帝下一句又来了。

“若议不明白,再召你。”

陆寻:“……”

他就知道。

……

散朝后,阿史那骨都走到殿外,忽然停住。

他回头看向陆寻。

“陆公子。”

陆寻坐在椅子上,还没起身。

“正使有事?”

阿史那骨都道:

“你说乌桓缺粮。”

“说得很直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事实。”

阿史那骨都道:

“直话容易伤和气。”

陆寻笑了笑。

“虚话容易伤命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眼神微沉。

陆寻继续道:

“正使是聪明人。”

“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。”

“怕对方装糊涂。”

阿史那骨都看了他很久。

最后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明日,乌桓也说直话。”

陆寻点头。

“那最好。”

阿史那骨都转身离开。

阿勒真跟在后面,忍不住回头看了青竹一眼。

青竹正低头写最后一笔。

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
因为他发现,大雍如今最可怕的,不是殿上的争论。

是争论之后,总有人把每一句话写下来。

写清。

写实。

写到没法反悔。

……

监察司后院。

陆寻回来后,第一件事就是被赵大夫按着喝药。

这次他没有反抗。

一口喝完。

苦得脸色发青。

青竹在旁边看着,有些同情。

“你今日说得确实多。”

陆寻放下碗。

“我已经很克制了。”

赵大夫冷笑。

“若不克制,你是不是要替乌桓写边市章程?”

陆寻认真想了想。

“也不是不能……”

赵大夫眼神一冷。

陆寻立刻闭嘴。

宋砚辞听完殿中经过,眼神亮得很。

“五清。”

“马验清,货列清,价议清,责写清,禁物划清。”

“这东西若真落下,边市就不是乌桓想怎么喊价就怎么喊价了。”

苏云卿也道:

“像布铺。”

“尺清,价清,布清,票清。”

陆寻笑了。

“苏掌柜已经会举一反三了。”

苏云卿脸微红。

青竹翻着自己的记录。

忽然道:

“今日最要紧的,不是五清。”

陆寻看她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青竹指着册子上一句。

边市是买卖,不是让人空口套铁。

陆寻愣了一下。

随后笑了。

“这句好。”

青竹抬头,眼睛亮亮的。

“我也觉得。”

赵大夫看了他们一眼。

“都觉得好,那就写完睡觉。”

陆寻不敢反驳。

青竹低头,把今日记录最后整理成三句。

铁器两个字太大,锅是锅,刀是刀。

边市若是买卖,就要算账。

五清不齐,开了也是乱。

写到最后,她又添了一句。

虚话容易伤命。

这句是陆寻对阿史那骨都说的。

她觉得很重。

也很对。

……

夜里。

宫中。

皇帝看着青竹送来的记录,目光停在“五清”上许久。

岳沉舟站在旁边。

“陛下,阿史那骨都今日退了一步。”

皇帝点头。

“他不是退。”

“是知道不能硬顶。”

“乌桓确实缺粮。”

“陆寻把这句话说出来,才算把两边都放回桌上。”

岳沉舟道:

“明日五清议事,恐怕不会顺。”

皇帝淡淡道:

“当然不会顺。”

“但有这五清在,他们就绕不开。”

他说完,又看向那句:

虚话容易伤命。
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这句话。”

“让中书记下来。”

岳沉舟抬头。

皇帝道:

“不是贴出去。”

“是给他们自己看。”

“别一天到晚写些朕都看不明白的虚话。”

岳沉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皇帝放下记录,眼神望向殿外深沉夜色。

乌桓使团入京第一日。

献马被拆。第二日。

边市被拆。

接下来,才是最难的。

因为真正的买卖一旦开始,就不是几句漂亮话能解决。

马要验。

货要列。

价要议。

责要写。

禁物要划。

每一项,都会有人想浑水摸鱼。

皇帝轻轻敲着案面。

“明日让青竹继续记。”

“让陆寻歇一日。”

岳沉舟应下。

皇帝又补了一句。

“若她撑不住,再叫陆寻。”

岳沉舟低头。

“臣明白。”

……

监察司后院的灯,熄得比往日早些。

陆寻睡下了。

赵大夫亲自确认。

青竹的屋里,却还亮着一盏小灯。

她坐在桌前,把“五清”重新抄了一遍。

一笔一画,很认真。

她知道,明日自己要去议事厅旁录。

陆寻未必会去。

所以她不能只等着别人拆话。

她也要学着看。

看乌桓说的是马,还是价。

说的是礼,还是账。

说的是边市,还是套铁。

她写到最后,在册子空白处添了一句:

聪明人谈事,不怕直,怕装糊涂。

写完后,她合上册子。

窗外夜风吹过。

远处宫城方向,灯火未灭。

而北门驿里。

阿史那骨都也没有睡。

他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带来的边市礼单。

良久后,他提笔,把“铁器”两个字划掉。

改成了:

铁锅。

铁釜。

犁头。

写完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大雍这个陆寻……”

“真是麻烦。”

阿勒真站在旁边,低声道:

“叔父,明日还议吗?”

阿史那骨都抬头。

眼神深沉。

“议。”

“当然议。”

“他们要五清。”

“那我们就看看。”

“五清里,哪一清最容易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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