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郡。
入冬后的风刮过长城，军帐外的积雪被卷得到处都是。
中军大帐内，蒙恬正在查看各堡送来的越冬军粮清册。
上郡驻军庞大，每日消耗的钱粮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。
入冬之后，匈奴南下的次数会减少，但风雪封路，关中运来的粮车同样会变慢。
好在今年入冬前，几批军粮已经送到。
各堡粮仓里的存粮足以撑过冬天。
只是撑得过去，谈不上宽裕。
若来年开春匈奴突然大举南下，粮道再出点问题，上郡依旧要勒紧腰带过日子。
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一名信使带着满身寒气走了进来。
“上将军，咸阳急信！”
蒙恬放下粮册，随即快步走到哪信使面前接过竹筒。
随后便让那信使下去了。
蒙恬坐回案后，打开竹筒，拿出里面的信开始看起来。
蒙恬看完前面的内容，直接从案后站了起来。
信是蒙毅送来的。
上面说，咸阳后苑种植的土豆已经收获，实测亩产达到二十石。
陛下命上郡立即查看红薯，若藤叶已经落黄，便选出一亩采收过秤。
另取百斤红薯送往咸阳。
其余全部留种。
蒙恬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喜悦。
从扶苏离开上郡开始，那片红薯田便由他亲自照看。
军务再忙，他每隔几日也会去看一次。
浇水、除草、培土。
种植手册上的每一条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半个月前，红薯藤叶已经开始发黄。
几日前，整片藤叶大面积倒伏，根部也不再生出新叶，与手册中记载的成熟模样完全相同。
蒙恬早就想挖开一株看看。
可这是陛下送来的神种。
手册中还写着亩产数十石。
没有咸阳的明确命令，他宁可让亲兵日夜守着，也不敢擅动一寸土。
现在，命令终于来了。
“来人！”
帐外亲卫快步进来。
蒙恬将纸重新折好，放回竹筒。
“传王离、林风及营中诸将来见。”
“再派人去风口堡，把章邯叫来。”
亲卫正要领命，蒙恬又补了一句。
“韩信也叫来。”
亲卫领命离开后，蒙恬才重新坐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军粮清册，又看了一眼最下面的数字。粮仓目前不缺粮。
可这不代表上郡不需要粮。
长城沿线到处都是荒地，只因缺水、缺种、缺少适合北地的粮食，迟迟无法形成大规模军屯。
红薯若真有手册中所写的产量，又能耐旱耐贫瘠，上郡每年从关中转运军粮的压力便会大幅减轻。
省下来的粮车、民夫和牲畜，都能用在别处。
这才是蒙恬一直守着那片红薯田的原因。
没过多久，王离率先进入大帐。
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名刚从各堡返回的将领。
“上将军，这么急叫我们过来，匈奴有动静了？”
蒙恬摇头。
“等人齐。”
王离只好走到一侧坐下。
章邯来得更快。
风口堡完成第一轮改建后，他又在堡外布置了预警暗哨。
如今风口堡的防线已经大变，就连王离派去查看的人回来后，也挑不出多少毛病。
章邯进入大帐，向蒙恬行礼后便站到末位。
王离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像先前那样出言讥讽。
这段日子，章邯已经用实际本事堵住了不少人的嘴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。
韩信掀开帐帘走了进来。
他的衣服上沾着雪，腰间的剑鞘还有一层泥。
那批从死牢和禁闭营里挑出来的人，已经被他带走了一段时间。
开始几日，几乎每天都有人试图逃跑。
韩信抓回来后没有滥杀，只让逃兵拖着装满石头的木架，在雪地里跟着全队跑。
跑不动便没有饭。第二次逃，再加一块石头。
有人仗着过去在军中有些威望，私下串联闹事。
韩信当场把人揪出来，让他带着支持自己的兵卒与另一队对抗。
结果连一个冲锋都没撑住。
从那以后，营中没人再提哗变。
如今那批人已经能听懂旗号，完成基本骑阵变换。
距离真正的精骑还差得远，可最初那股匪气正在被韩信拧到同一处。
他们依旧凶。
只是这股凶劲，开始朝着韩信所指的方向去了。
韩信走到帐中行礼。
“上将军。”
蒙恬看了看他。
“你那批人如何了？”
“能用了。”
王离轻哼一声。
“练了这些日子就敢说能用？”
韩信侧头看向他。“拉出去杀匈奴，自然比王将军看得明白。”
王离脸色一沉，刚要开口，蒙恬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都跟我走。”
众将互相看了看。
没有匈奴军情，也不议军务。
上将军把他们叫过来，究竟要看什么？
一行人出了营门，跟着蒙恬往大营西南方向走。
越往前，众人越觉得不对。
这条路通向一片背风坡。
那里距离主军营并不远，可平时有亲兵把守，蒙恬还曾下过军令，无令不得靠近。
几名将领原以为里面藏着新建的粮仓。
穿过外侧的木栅后，他们才发现猜错了。
坡地上没有粮仓。
只有一片已经枯黄的藤蔓，上面的叶片已经落了大半。
田地四周还有持戈亲兵值守。
王离停下脚步。
“上将军，你把我们叫来，就为了看这片枯藤？”
其他人同样满脸疑惑。
他们在上郡多年，从未听说军营旁还种了东西。
更没有人知道，这片田是什么时候开出来的。
蒙恬走到田边。
“此物名为红薯。”
“陛下亲自送来上郡，让长公子依照手册种下。”
“长公子返回咸阳后，一直由我照料。”
说到这里，蒙恬指了一下地里的枯藤。
“咸阳今日传来消息，可以收了。”
一名裨将绕着田边看了看。
“上将军，这藤叶都枯了，能收什么？”
“地下的根块。”
“能吃？”
“可以当粮。”
听见这句话，众人的态度认真了些。
上郡需要任何能入口的粮食。
哪怕产量不高，只要能在边地活下来，也值得试种。
王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亩产多少？”
蒙恬没有犹豫。
“数十石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