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本章提要】殷寂现身了。不是来暗杀,不是来试探,而是像普通客人一样走进客栈,交钱,泡澡,然后留下一句话:“太子殿下也想泡温泉。”货郎的身份意外揭晓——南疆巫医,与殷寂曾是旧识。沈时砚与殷寂在温泉池边对峙,温棠夹在中间,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京城的那张无形的网。
温棠几乎一夜没睡。
殷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,翻来覆去地疼。太子身边的暗卫首领,会燕子三点水,走路无声落地无痕,杀人不见血——这样的人盯上了她的客栈,她怎么能睡得着?
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闭了一会儿眼,又被小穗拱醒。小女孩把脸埋在她怀里,含混地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又沉沉睡去。温棠摸了摸她的头发,轻手轻脚地起了床。
推开房门,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不是沈时砚——他今天还没出来打拳。是那个货郎。他蹲在温泉池边,用手撩着水,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感受水的温度,又像是在跟水说话。晨光打在他侧脸上,那张本就不算出众的脸在光线里显得更加普通。
温棠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:“客人起得真早。”
货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走南闯北的人,睡不了懒觉。”
“昨天晚上汤喝了吗?牛骨汤。”
“喝了。很好喝。”货郎的语气很真诚,不像在客套,“我走过很多地方,吃过很多饭,但你们家这碗汤,能排进前三。”
温棠也笑了:“那今天中午再给你做一碗。”
她站起来转身要走,货郎在身后忽然说了一句:“老板娘,你们家这温泉水,是不是加了什么药?”
温棠脚步一顿,回过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货郎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目光落在温棠的手上,“就是觉得奇怪。普通的热水泡完只会暖一阵子,你们家这个,泡完身上会一直暖,像身体里多了个火炉子。这不是水能做到的事。”
温棠把手背到身后,手心里那道金色纹路在袖子下面微微发烫。她看着货郎的眼睛,那双眼睛今天不像昨天那么亮那么锐利了,反而有一种温和的、探究的、不带敌意的光。
“客人,”温棠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货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跟昨天不一样,不是那种练过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,而是一种被噎住之后无奈的、真实的笑。他笑完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老板娘说得对”,就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。
温棠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这个人昨天给她的感觉是危险,今天给她的感觉是奇怪——一个危险的人突然变得不危险了,这本身就是更危险的信号。
阿檀在厨房门口探头:“老板娘,粥好了。”
早饭的时候,沈时砚没有出来。
温棠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走到他房门口,敲了三下。韩忠开了门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温棠往里看了一眼,沈时砚坐在床上,面前摊着几封密信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将军,早饭。”温棠把粥放在桌上。
沈时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把那几封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“今天不要出门。”他说。
温棠正要转身,听到这话停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昨晚收到消息,永平府到清河县的官道上,多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人。”沈时砚的语气很平,但温棠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重,“不是冲我来的,就是冲你来的。不管是哪种,你待在客栈里最安全。”
温棠沉默了几秒,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:“将军,你的伤还要几天能好?”
沈时砚看了她一眼,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臂,肩膀处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响:“外伤三天内痊愈。毒——你说要等到第五层,我等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棠端起空碗走了出去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时砚又说了一句:“那个货郎,我查过了。他叫白药,确实是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人,在永平府有铺面,做了十来年生意,信誉不错。但他的师傅是南疆人,二十年前在京城开过药铺,后来不知为什么关了门,下落不明。”
温棠回过头:“南疆人?阿檀说的那个南疆巫医——”
“对上了。”沈时砚点头,“所以我怀疑,他不是货郎,是来找人的——找那个南疆巫医,或者找跟南疆巫医有关的东西。而你的温泉里,有南疆巫医独有的那种‘药感’。”
原来如此。温棠心里那个结松了一半——白药不是冲沈时砚来的,也不是冲她来的,是冲温泉来的。这至少比“太子派来的杀手”要好对付一些。
但另一半结还没松。因为殷寂还在暗处。
午饭过后,林氏泡了第二次温泉。
这一次她的变化比昨天更明显。右腿的肿胀消了大半,走路时虽然还不太利索,但已经不需要嬷嬷搀扶了。她从池子里出来,穿好衣服,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,每走一圈脸上的笑容就大一分。
“温老板,”她握着温棠的手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,“我这条腿要是真能在你这里治好,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。”
温棠被她这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顾太太别这么说,我就是开了个澡堂子。”
林氏被她逗笑了,笑完又认真起来:“你不知道,这三年来我吃了多少药、看了多少大夫、花了多少银子。疼的时候恨不得把腿锯了。现在好了,终于有希望了。”
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塞到温棠手里。温棠推辞了几下推不掉,只好收下。镯子成色不错,水头足,拿到当铺至少能当二十两银子。
傍晚,客栈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影子。
温棠正在厨房帮阿檀择菜,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。不是普通的风——是那种没有来处、没有去向、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风。阿檀手里的菜刀停了,抬起头,眼神从平静变成了警觉。
温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墙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,像是一直就在,只是她们刚才没看见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,不是夜行衣那种黑,是洗了很多次、褪了色的、旧旧的黑。帽兜拉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暮色里发亮的眼睛。
温棠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就是前天晚上在院墙外问“可以泡温泉吗”的那个人。“你——”温棠刚开口,那人就从院墙上跳了下来,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。他朝温棠走过来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,脚尖微微朝外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“温老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春风吹过湖面,但在暮色里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,“我想泡温泉。”
温棠握紧了手里的菜刀——不是用来切菜的那把,是别在腰间防身的那把。“今天客人满了。”
那人歪了歪头,帽兜下面露出半张脸。苍白的皮肤,薄薄的嘴唇,鼻梁很挺,眼睛是极浅的灰色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但眼神不像二十岁的人——太沉了,沉得不像活人,像一潭死水。
“温老板,”他说,语气依然很轻很柔,“我不是来闹事的。我就是想泡个温泉。该多少钱多少钱,该排队排队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,不大不小,刚好够泡一次的钱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温棠看着那块银子,又看着他的脸,做了一个决定。
“阿檀,带他去第二池。”她对阿檀说,又转向那个人,“泡半个时辰,到时间自己出来。不许在池子里搞小动作,不许伤害其他客人,不许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打断她,声音依旧很轻,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耐心的笑意,“不许的事情很多,我都听好了。温老板,我没那么可怕。”
阿檀站在厨房门口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温棠朝她使了个眼色,阿檀深吸一口气,端着灯走在前头,把那个人领到了第二池。
温棠转身去了沈时砚的房间。
门没关。沈时砚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,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个黑衣人的方向。他的姿态很放松,但温棠看到他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。
“他来了。”沈时砚说。
“他说他只是来泡温泉的。”
“你信?”
温棠想了想,说了句实话:“信一半。他可能真的是来泡温泉的,但他泡温泉的目的不是泡温泉。”
沈时砚侧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类似于欣赏的东西。“你比我想的要聪明。这种时候还能冷静分析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你也是客人。”温棠说,“他也是客人。在没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,我不会偏着谁。”
沈时砚把刀放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他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茶汤,说了一句让温棠意外的话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去池子那边?”
“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泡温泉,我不看着,不放心。”
两个人走进院子的时候,黑衣人已经脱了外袍,穿着中衣坐在池边,双脚浸在水里,没有急着下去。阿檀端着灯站在三丈外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——不对,她就是见了鬼。
“水好。”黑衣人转头看了沈时砚一眼,灰色眼珠在灯光里泛着冷光,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,甚至没有称呼。他好像不认识沈时砚,或者认识但不在乎。
沈时砚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,长刀横放在膝上,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。但他坐的位置很讲究——距离池子三步,视线刚好覆盖整个池面,不管黑衣人从哪个方向暴起,他都能在半息之内拔刀。
温棠在旁边坐下来,心里暗暗叹气。好好的客栈,开成了鸿门宴。
黑衣人在池子里泡了半个时辰,中间一句话没说。沈时砚也一句话没说。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你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就这么耗着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
温棠沉不住气了。
“这位客人,”她开口打破了沉默,“泡完了。该上来了。”
黑衣人睁开眼睛,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灯光和温泉的白雾。他看着温棠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假笑,是真的、很淡的、带着一点温度的笑。
“温老板,你这池子,跟我小时候泡过的一个池子很像。”他说。
“哦?”
“在南疆。山里,也有白雾,也有这种带着咸味的水。我娘带我去泡的,那时候我还小,记不太清了,但身体记得——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暖的感觉,跟你这里一模一样。”
阿檀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温棠察觉到阿檀的异常,但没有转头去看。她看着黑衣人,问了一句:“你娘是南疆人?”
黑衣人没有回答。他从池子里站起来,拿起外袍披上,动作很慢,像是故意在给沈时砚足够的时间看清他衣服下面有没有藏武器。他没有藏。衣服下面只有一身精瘦的、布满旧伤的皮骨。
他穿好衣服,走到温棠面前。沈时砚的手握在了刀柄上,但黑衣人没有动手。他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石桌上——是一块玉,但不是普通的玉,温润通透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暖光。
“这是今天的泡澡钱。”他说。
温棠看着那块玉,没有伸手。沈时砚看着那块玉,眼神变了。
“这是太子府的玉牌。”沈时砚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黑衣人没有否认。他把玉牌往温棠的方向推了推,轻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。
“太子殿下也想泡温泉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温泉水咕嘟冒泡的声音。
阿檀手里的灯终于熄了,她没有再去点,只是站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沈时砚的手还握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温棠看着那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一个字——一个她不认识的字,但从沈时砚的反应来看,那应该就是“太子”或与太子相关的标记。
“太子殿下想泡温泉,让他自己来。”温棠说。
黑衣人的眉毛微微一动。沈时砚的嘴角也微微一动。
“温老板,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?”黑衣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你是客人,我这里是客栈。太子要来泡澡,我欢迎。太子要谈别的事,找他。”温棠指了指沈时砚,“跟我一开客栈的没关系。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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