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工作,今天开始。”
窗外的云层正在聚拢,天色暗了一度。
有人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,瓷杯和杯托磕碰出细碎的颤音。
“强盗……”
主位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终于出声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嘶嘶的气音,“怡和才是——”
“怡和?”
洪浪打断他。
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像在复述一份过期天气预报,“你是指那个股票跌成废纸、总部大楼都押给银行的怡和?他们手里那点九龙仓的股份,早就质押得连投票权都剩不下几成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沿,“现在,这里姓黄河。
而你——”
他抬起右手,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站在门边的两个黑衣安保动了。
他们的脚步很稳,一左一右架起主位上的男人。
那人的 变成一串含糊的呜咽,西装裤腿在光滑地板上徒劳地蹬蹭,被拖出会议室时,鞋跟刮过门框,留下半道灰痕。
叫骂声从走廊那头飘进来,渐渐远了。
剩下的几个人谁也没动。
有人盯着自己交握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;有人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沉的云;那个秃顶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才发出声音:“我们刚才……在说汇丰的催款函。
还有……三号码头吊机的维修费,承包商在催尾款。”
洪浪没接话。
他偏过头,对何雨鑫抬了抬下巴。
何雨鑫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,打开笔记本,钢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。
“继续。”
洪浪说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,以及钢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没有人抬头。
汇丰那边催得紧到什么程度?阿浪没让他继续往下说。
角落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。
有人报了个数字,港币单位,尾数带着零头。
设备维护的费用还差多少?
大概三百万。
回答的人声音发飘。
阿浪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。
怡和现在连这点数目都凑不齐了?
会议室陷入沉默,只有 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。
空气稠得化不开。
我们需要看原始凭证。
角落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,金属镜框在顶灯下反着冷光。
正式交易所公告,全套法律文件。
谁知道你们手里这份东西是真是假?
说话的是约翰·米勒,九龙仓的 董事,也是怡和系用了多年的律师。
何雨鑫从公文包侧袋抽出另一沓文件。
纸张边缘整齐,钢印压痕在灯光下凸起清晰的阴影。
她将文件平推过深色会议桌的抛光表面,停在正 。
港交所今天上午发布的正式公告副本,编号在右上角。
旁边是罗文锦律师行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原件。
米勒先生可以现在打电话核实。
股权登记册副本稍后会送到公司秘书处。
米勒抓起那几页纸。
视线扫过关键段落时,他下颌线条越绷越紧。
文件是真的。
每一个印章,每一个签名,都挑不出毛病。
就算持股属实——米勒放下纸张时指节有些发白——董事会主席任命需要正式决议程序。
洪浪先生目前不是董事,凭什么暂代职权?这不符合章程。
阿浪向前倾了少许。
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。
米勒先生似乎还没看清现状。
他语速放得很慢。
现在九龙仓最大的股东是黄河实业。我代表大股东要求立即召开临时董事会,议题是改组董事会并推选新任主席。
这个程序,符合章程吗?
他视线转向长桌两侧。
还是说,各位更想看到股价因为管理层拒不配合而继续跳水?等汇丰和其他债权人直接向法院申请清盘令?你们账户里的股票,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波动?
话里淬着冰碴。
在座的都是明白人。
怡和自己已经焦头烂额,九龙仓这艘船早就没了舵手。
大股东换人已成定局。
硬扛下去除了让自己出局更快,没有任何意义。
我……我同意马上开临时董事会。
一个身形发福的华商董事先开了口,声音黏糊糊的。
附议。
附议。
其他人陆续点头。
米勒向后重重靠进椅背,不再说话。
他知道形式上的抵抗已经失去意义。
很好。
阿浪下颌线条略微松弛。
雨鑫,通知公司秘书准备文件。
一小时后,原地召开临时董事会。
议题两项:选举洪浪先生为董事会主席,授权其全权处理公司日常运营及当前危机。
明白。
何雨鑫起身时椅子腿与地毯摩擦出闷响。
阿浪目光再次扫过长桌两侧。
这一小时请各位留在会议室休息。
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诉门外的工作人员。
他朝门口两个黑色西装的身影抬了抬下巴。
这是要切断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。
米勒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发出声音。
刀在别人手里,鱼肉在砧板上。
一小时后。
临时董事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决议——除了米勒象征性弃权的那一票。
洪浪的名字正式写进董事会主席的任命文件。
现在进行下一项议程。
阿浪没有多余的话。
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,阿浪沿着走廊走向电梯。
何雨鑫站在原地目送了几秒,转身推开挂着总经理铭牌的那扇实木门。
两个小时前,董事会那张长桌两侧还坐着神色各异的董事们。
阿浪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投影幕布前宣读了三条决定。第一条关于债务——汇丰银行那笔一千八百万的款项将由黄河实业当日代偿,另外三百万的设备维护缺口走集团流程补足。
他要求立即通知银行结清债务,其余所有负债第二条涉及码头的运营。
所有客户会收到通知,葵涌码头费率暂时维持不变,他们可以继续使用泊位和仓库。
既然黄河实业成了九龙仓的新主人,价格战自然失去了意义,未来的收费标准会逐步统一。
至于员工,薪资照常发放,岗位全部保留。
管理层暂时留任,等待后续评估。
宣布这条时,阿浪的视线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,某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。第三条是人事变动。
何雨鑫被任命为总经理,全面负责日常管理,直接向阿浪汇报。
原任总经理约翰逊即日起卸职,需向新任者交接所有工作。
公司秘书、财务总监和运营总监暂时留任,配合过渡期的工作。
最后,他看向那位外籍董事律师米勒,告知对方的董事职务到此终止,公司会依据合约进行结算。
被点名的人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,但没人出声反驳。
形势已经明朗,他们只能等会议结束后另寻门路。
阿浪没有留给任何人提问的时间。
宣布完所有决定后,他直接宣布散会,只要求新任总经理留下与各部门负责人对接具体事务。
其余董事可以离开,董事会改组事宜将另行通知。
说完他便起身朝门外走,何雨鑫跟了上去。“你自己留在这里接手,能应付吗?”
电梯门前,阿浪按下按钮。
“浪哥不一起?”
“老板让我处理完这边就回总部,还有别的事要安排。”
“那至少调几个财务和业务的人过来,我一个人撑不住这场面。”
“这种事还需要问我?从葵涌码头抽调吧,注意别把那边掏空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安保人员我会留下,遇到捣乱的不用客气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
阿浪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,转身走进打开的电梯门,“别让你哥失望。”
何雨鑫没有多言,回到总经理室先拨了一通电话,随后便让人请来了约翰逊。
同一时间,黄河实业总部那间隐秘的金融作战室里,巨型屏幕上的股价数据仍在跳动,但紧绷的气氛已经缓和下来。
隔壁的小型会议室内坐着四个人——何雨注、小满、刚赶回来的阿浪,以及陈胜。
“柱哥,这是第一阶段的结算数据。”
小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振奋。
她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到何雨注手中。
纸张被接过去,目光迅速掠过那些令人屏息的数字:
初始资金构成——
小满负责的欧美股市资金池:五千万美元,按当时汇率折合约两亿五千万港币。
白毅峰处理归集的现金:四亿两千万港币。
珠宝变现后续流入资金:约六千万港币(部分精品尚未完成拍卖)。
总计初始投入:约七亿三千万港币。
期货市场收割利润——
恒生指数空头合约盈利:借助杠杆与精准把握暴跌时机,获利三亿八千万港币。
沈弼脊背掠过一丝凉意。
这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应付。
“陈先生,”
他维持着平稳的语调,“这份估值已经充分考虑了当前市场的波动。
鉴于贵方与怡和的历史渊源,以及贵方充裕的资金储备,我们认为由贵方接手这批资产,对维持市场稳定最为有利。
当然,如果贵方没有兴趣——”
“三亿五千万。”
陈胜截断了他的话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,“现金,一次付清。
省掉拍卖的麻烦,汇丰立刻就能拿到钱。
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沈弼微微收紧的手指上,“等消息彻底传开,恐慌蔓延,拍卖会上没人举牌,或者只肯出个更低的价钱——那时候汇丰损失的,恐怕就不止是账面上这一亿五千万了。”
坐在侧边的阿浪翻动纸张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够狠。
一刀下去,砍掉了三成。
沈弼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底价。
对方报出的数字,几乎贴着那条不能明说的底线。
黄河实业当然有本事在拍卖时做些手脚。
可这直接抹去的一亿五千万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点头。
他脸上那层职业性的温和彻底剥落。
“三亿五千万?”
沈弼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又猛地前倾,视线锐利地扫过对面两人,“陈先生,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玩笑的范畴。
汇丰不是急于脱手的旧货铺,怡和这些产业值多少,你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五亿,是在眼下这种风声鹤唳的局面里,我们能够承受的最低限度。
公开拍卖或许有变数,但以汇丰的招牌,绝不至于无人问津,更不可能跌到如此荒唐的价位!”
他刻意放缓了语速,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:“贵方或许忽略了,汇丰能做的,远不止是卖掉一笔棘手的资产。”
话里的寒意弥漫开来,那是来自香江金融中枢的无声警告。
阿浪仿佛没听见那话语里的锋芒,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,指尖在硬壳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。”沈先生,能量?眼下这场风暴,汇丰自己就站在风眼中心吧?挤兑的压力,金管局审视的目光……这些,恐怕都不轻松。
至于拍卖会嘛,”
他抬起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们自然相信汇丰的号召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