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南段巡逻车的引擎声从东面拐弯处传来。九七式装甲车的柴油发动机在夜间空气中发出低沉的轰鸣,碎石路面在车轮碾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苏晚趴在六百米外的洼地里。毛瑟步枪的枪托楔在右肩窝,左手石膏夹板垫在前护木下方。蔡司镜的十字线稳稳地悬在公路拐弯处的上方。
车灯没有开。但探照灯开了。
手摇式探照灯的光柱从车顶射出,像一把发亮的长刀在夜幕中旋转。光柱扫过铁丝网上的罐头盒,金属表面闪了一下。扫过路边的白漆木桩,木桩的影子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。
光柱每秒旋转约十五度。苏晚在脑中计算扫描速度与角度。探照灯从正前方旋转到她所在的方位需要八秒。
八秒射击窗口。
蔡司镜的十字线捕捉到了机枪手的上半身。
九〇式钢盔。半开放炮塔上沿。双手握在九二式重机枪的握把上。上半身从腰部以上完全暴露。
但蔡司镜的镜面出了问题。
在探照灯的强光辐射下,镜片上那道在台儿庄就留下来的划痕产生了眩光散射。十字线周围出现了一圈模糊的光晕,像是有人在镜片上哈了一口气。光晕随着探照灯的旋转在不断变化形状,时而拉成椭圆,时而缩成一团。
十字线在光晕的干扰下漂移。在六百米的距离上,零点五个密位的偏差意味着子弹会偏离目标躯干。
苏晚的右手食指停在扳机上,没有扣。
她的脑中飞速运转。
划痕的散射是因为光线从特定角度射入后在镜面微损处发生折射。减弱散射的方法是降低入射光的强度——或者降低镜面的通光量。
极端决定。
苏晚左手从前护木下方抽出来。石膏夹板在移动的瞬间碰到了枪管,发出一声极轻的叮。她的左手摸到了胸前的衬衫口袋,从里面扯出一块窄长的纱布条。那是当初用来固定石膏的备用纱布,在连日行军中被泥水浸透又被体温烘干,反复数次后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僵硬布条。
她用牙齿咬住纱布条的一端,左手石膏夹板压住另一端,把纱布条勒在蔡司镜的目镜端。湿纱布的纤维在镜面上覆盖了一层不均匀的滤光层。
散射减弱了。
十字线周围的光晕从耀眼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灰白色,十字线重新变得清晰。代价是通光量降了至少百分之十五。蔡司镜的视野变暗了一截,目标的细节变模糊了。
够了。六百米。在这个距离上,她需要的不是细节,是轮廓。
苏晚重新把右眼贴上目镜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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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拉栓声。
金属滑动的细微摩擦。拉栓——推弹——闭锁。三个动作在不到零点八秒内完成。动作干净利索,没有多余的金属碰撞。一个经过上万次训练的射手才能把拉栓动作压缩到这种静默程度。
渡边拉了栓。
但他没有扣扳机。
因为苏晚消失得太快了。枪口焰不到零点一秒,翻滚不到一点五秒。当他的十字准星锁定枪口焰的位置时,那个位置已经只剩下了一滩被翻搅过的泥水。
寂静。
四百米外的灌木丛里,什么都没有再发生。
苏晚趴在泥坑里,泥水浸到了她的下巴。她的呼吸极轻极慢,肺部的空气进出几乎没有声响。蔡司镜的目镜上沾满了泥点,十字线模糊得像一团水渍。
她没有去擦。
她趴着,等着。等谢长峥剪完铁丝网,等六十多个人通过突破口,等那四百米外的猎手做出下一步选择。
排水沟到铁丝网之间的距离,谢长峥正在一道一道地剪开。身后的黑暗中,第一批担架伤员已经被马奎的人抬出了灌溉渠。
铁丝网被剪开的第三分钟。
苏晚的蔡司镜在泥水反光中捕捉到了北面的异动。
公路北面拐弯处。两束探照灯同时出现。
光柱像两把交叉的白色长刀,从拐弯处的路基后面射出来,照亮了铁丝网上尚未被剪断的那一段。
北段巡逻车提前返回了。
两辆。
苏晚的瞳孔在泥水倒影中缩成了一个黑点。全队正在穿越铁丝网的过程中,六十多个人有一半还没过去,被夹在公路中间,前后都是铁丝和装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