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七点半,刘国清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身边已经空了。
杨秀芹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。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,脑子慢慢清醒过来。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今天第一次见司长的事,到后半夜才睡着。转业到地方,跟部队不一样。在部队,你是谁的人、打过什么仗、立过什么功,底子一亮,大家就认你。在部委,你得重新证明自己。
穿衣服的时候,杨秀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
看见他在穿衣服,把碗放在桌上,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。
“正中那小子,就不该让他去他大哥那儿。”刘国清扣着扣子,嘴里念叨,
“你看,今天原本该去学校的。这一去,又得玩好几天了。”
“我说你这做老母亲的,真是慈母多败儿呀。”
杨秀芹白了他一眼,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我说你怎么那么啰嗦?那孩子正是玩的年龄,再说了,他学习成绩也不差,不去就不去。反正转校办下来也得几天时间。”
“你啊,就是宠你大儿子。”刘国清忍不住在杨秀芹的鼻尖刮了一下。
完全能理解。养孩子哪儿年代都一样,一胎最花心思,第二胎次之,第三胎估计掉到地上的窝头都懒得擦一下。而且正中在根据地长大,从小见的人、经的事多,比同龄孩子懂事不少。不去就算了。
“那大中呢?大中——”
“好啦,你快憋说了。”杨秀芹继续白了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嗔怪,
“你抓紧去计划司工作,我呢,也得去妇联,任命下来了,副处级。”
刘国清端着粥碗,喝了一口,脑子开始转。
副处级,在市妇联这个级别不算低,但妇联这地方……他放下碗,心里琢磨开了。
妇联呢,不是长久之地。
那地方,就是个是非之地。
现在看着风平浪静,可将来呢?
即使有邓妈妈护着,将来也难免会变成攻击的对象。
邓妈妈自己都……他掐了一下这个念头,现在才1956年,那些事还没影呢。
但未雨绸缪这事儿,什么时候做都不早。
秀芹有能力,有资历,有功劳,在哪儿不能干?
找个稳妥的岗位,比在妇联强。不过这事儿不急,等她在市妇联站稳了再说。
他又喝了一口粥,抬头看了杨秀芹一眼。
她正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,穿着那件碎花棉袄,头发剪得短短的,看着利索。
这个女人,跟着他从晋西北到北京,从窑洞到百万庄,从来没抱怨过一句。她有她自己的想法,有她自己的坚持。
在晋西北当妇救会主任的时候,她就敢跟县长拍桌子。
到了北京,在区妇联,照样干得风生水起。
她不会因为他说一句“换个地方”就换,得她自己想通才行。
“想什么呢?”杨秀芹从镜子里看见他在发呆。
“想你这副处级,是不是该请客。”
杨秀芹笑了,转过身来:“请你个头。你十一级,一个月两百多块,我一个副处级才多少?你请我才对。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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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他准备好的措辞——什么“郑司长好”“向您报到”“请多关照”——全堵在嗓子眼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摊了摊手,满脸苦笑。
“郑司长,你这……我没法接啊。”
郑国栋哈哈大笑,从桌子后面绕出来,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他。
这一抱是真用力,跟当年在根据地见面的老战友一样。
刘国清被他搂得有点喘不过气,心想这人看着圆乎乎的,手劲儿倒是不小。
“我知道你啊!”郑国栋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,眼睛亮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,
“当年你在被服厂,拉着人搞了多少棉被?张万和那老小子,心疼得直跳脚,说你们独立团的人,连装东西都比别人狠。”
刘国清苦笑,这事儿怎么谁都知道了?张万和说的?还是张万林那老小子到处传?
“后来打了芝浦里,又把180师带回来,你可给咱们大学生长脸啊。”
郑国栋又打量了他一遍,啧啧两声,“娘嘞,五大三粗的,看着就不像是我的第一副司长嘞。”
刘国清快被整不会了。这位司长,说话比李云龙还糙,但那股子热乎劲儿,让人没法跟他见外。他心想,得,名声在外,有好有坏。好在哪儿?人家知道你,不用从头介绍。坏在哪儿?“刘麻袋”这外号,怕是得跟着他一辈子。
司长33年毕业于北大机械系,抗战时期是八路军军工部工程处处长,跟刘国清的指挥员体系完全不同。
但底子呢,都是先进大学生,他是37年之前入伍,大校军衔,而刘国清属于后进分子,到了地方,只差他半级,革命不分先后,进部步子雷同。
他后来去了三机部任部长,1962年才给的少将。
“来来来,坐下喝茶。”郑国栋拉着他的手,把他按到沙发上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,
“你来,真是帮了我大忙。我现在一边得对接国家计委,一个月有一多半的时间不在司里。计划司这边,得有个能坐镇的人。”
刘国清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是龙井,味儿不错。他放下杯子,说实话:“我也没搞过这摊子事儿。”
郑国栋摆摆手,一脸不以为然:“你看,你这话说的。管理管理,没人管个鸡毛的理。燕京工科的没毛病吧?云南军管会的没毛病吧?有海外经验,没毛病吧?”
刘国清心里想,海外经验?越南算海外吗?但他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
郑国栋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上面挂着的一张组织结构图。图不大,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这么说吧,咱们司总共十个处。”
他指着最上面的一行:
“综合计划处,编制五年计划,对接国家计委。这是咱们司的核心,所有的大盘子都从这里出。”
手指往下移:“专业处七个。机床工具计划处、通用机械计划处、重型机械计划处、动力机械、汽车轴承、机车车辆、船舶计划。分别对应部里的一二三四五、七九局。每个处管一块,各管一摊。”
刘国清看着那张图,脑子开始转。七个专业处,对应部里的七个业务局,这是标准的条块结合。
计划司是龙头,所有的指标、配额、协调,都从这里出去。
管好了,全国机械工业的盘子就稳了;管不好,下面全乱套。
郑国栋的手指继续往下:“基本建设计划处,负责项目基建、投资、计划、施工投产全流程。管理156个重点项目的推进。这个活儿最累,也最重要。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,一大半在咱们机械口。”
刘国清心里一动。156个项目,那是“一五”计划的核心。实际上没有156个,但就是这个叫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