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多月了。诊出喜脉以来,谢澜音该吃吃该睡睡,连晨吐都不曾有过一回。展朔为此很是得意,跟清风细雨都吹嘘过两轮,说这孩子打娘胎里就知道疼人。
可惜话说早了。
某天开始,谢澜音突然馋起来。脑子里会毫无征兆地蹦出一样东西,然后非吃到不可。白天还好办,厨房随时备着,丫鬟跑个腿也就买回来了。
难的是半夜。
这天三更刚过,展朔被一只手推醒。
“展朔。”
“怎么了,哪里不舒服?”他侧过身,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“我想吃酸黄瓜。”
窗外一片漆黑,更鼓声刚刚落下,余音还荡在夜风里。
展朔沉默了两个呼吸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掀被起身,扯过搭在架上的外袍披了,摸黑系腰带。谢澜音躺在被窝里,听见房门被轻轻带上,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西角门去了。
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盯着帐顶,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就有点躺不住了。
大半夜的,把人推醒就为一口酸黄瓜。这事搁以前,打死她也干不出来。
谢澜音隔着被褥把手搭在小腹上。
“你爹明天还要上朝,”她跟肚子里那位打商量,“你懂事一点。”
肚子里那位没理她。
她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展朔枕头上。
这口气叹完,她已经跟自己和解了。又不是她想吃,是孩子想吃。展朔要是敢有意见,让他自己跟孩子说去。
院子里的寂静忽然变得很长。她数着更漏。一更三点,一更四点。然后脚步声踩碎了寂静。
门推开,展朔走进来,衣襟前摆沾了一片深色的湿痕,指尖泛着凉意。他把一只青瓷小碟放在床头矮几上,碟子里码着七八根酸黄瓜,切得齐整,醋味清冽。
“尝尝。”
谢澜音坐起来,伸手捏了一块。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,酸味从舌尖炸到嗓子眼,她不由自主眯起眼睛。
“好吃。”两个字含含混混的。
展朔在床边坐下,看她吃。
她连吃了三块,才顾上抬头看他:“不是厨房的。搁哪弄的?”
“嗯。厨房没有,东市买的。”
“半夜敲人家门,人家没骂你?”
“骂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说我是锦衣卫。”
谢澜音嘴里那口黄瓜差点呛进气管。她捂着嘴咳了两声,“……你是真不怕言官参你。”
“半夜买黄瓜,参我什么?”
“扰民。”
“不会。”他神色坦然,“我给了二两银子。”
“二两银子买一碟酸黄瓜?”
“你的黄瓜,值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谢澜音捏着半根黄瓜,有点笑不出来了。
这个男人白天刚审完一桩通敌大案,此刻却坐在床沿上,衣襟沾着夜露,去给她买一碟酸黄瓜。还被人骂了。
她把黄瓜放回碟子里,伸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外袍上全是凉意,贴着脸有点冰。
“下次让清风去挨骂。”她
“你的事,我想亲自办。”
她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他: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大半夜跑出去买东西。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不去也没关系。”
展朔低头看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你随口一说,我若不去,”他顿了顿,“你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会不高兴。”
“我才不会。”
“上次你说想吃桂花糕,厨房说卖完了,你说‘没关系’,然后一整天没跟我说话。”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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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“还没。之前表哥给我推荐了一位十年前的榜眼陈敬之。祖父可认得此人?”
“此事细节,展朔可知晓?”谢明远没有回答她的话,问了句不相干的。
“章程及管理细节,没跟他说过。”
谢明远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谢澜音。窗外是老槐树的影子,夕阳从枝叶间筛下来,碎了一地。
“谢家三代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,到头来,却没你这个丫头看得通透。”
“想站稳在朝堂上,掌握话语权,哪那么容易。可你若握住了国家的农工商命脉,粮食、工技、商路,任是哪个皇帝想动你,都要先掂量掂量。”
他转过身,逆着光看她。
“明日我便让你父亲辞官。”
说这句话之前,他沉默了两个呼吸。
“给你做这个山长。”
谢澜音猛地抬头。
“祖父——”
谢明远抬手,没让她说下去。
“你父亲在礼部做了十年,官做得不温不火。让他留在朝堂上,撑不起谢家的门庭。你把五百个孩子交给外人,我不放心。交给你父亲,你我都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可是父亲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会愿意吗?”
让父亲辞官。礼部尚书。她脑海里掠过的是父亲在礼部衙门伏案执笔的背影,温和,持重,日复一日。祖父一句话,那个背影就要从朝堂上消失了。
谢明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被逗乐了。
“你呀,还是不了解你爹。”他重新坐下来,“你父亲年轻那会儿,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,整天遛狗逗猫,正经书不读,尽爱结交些奇门异士。入仕这条路,是我硬逼着他走的。他不愿意,我拿家法抽了他几鞭子,他才咬着牙去考的。”
谢澜音愣了一瞬。纨绔?结交奇门异士?被硬逼着入仕?这些词跟她记忆里那个温吞的父亲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。
“你爹当年可是京城最出风头的探花,游街那日,半个京城的姑娘都在临街的酒楼上往下扔帕子。”谢明远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,又夹着几分无可奈何。
“和你表哥推荐的那位陈敬之,同科登榜。两个人一个探花,一个榜眼,在琼林宴上勾肩搭背喝得酩酊大醉,被御史参了一本,说他们殿前失仪。先帝看在是喜事的份上,压下来没追究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看了谢澜音一眼。
“让他去做这个山长,再把陈敬之请来,两个人搭伙办学,”谢明远说,“你爹求之不得。”
谢澜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谢明远没等她回应,把话头收了回来。
“不过京城这个地方,五百人就是上限。树大招风,再多,就有人要坐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去。
“等这个义学办起来,规矩立稳了,就让你爹回会稽。在老家,再开一个大的。那里天高皇帝远,想招多少人,就招多少人。不必看谁的脸色。”
“现在,朝堂还没稳。眼下乱,没人顾得上你。等稳下来,谢家、林家、展家,多少双眼睛盯着。你父亲这时候退,退得正好。
谢澜音没有说话。她知道祖父不是在危言耸听。
谢明远没等她回应,自顾自往下说,“我这个太师,再当五年。陪着小皇帝念几年书,让他知道谢家的人不是他的敌人。五年之后,我也回会稽。养养鱼,种种花,替你管管义学。”
“祖父,那朝堂上,谢家就没有人了?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没人做官?你三叔的小儿子,今年十九,已经是举人了。他是我一路手把手辅导过来的,什么路数什么火候,我心里有数。拿个状元回来,不成问题。到时候他往朝堂上一站,皇帝就算是有了自己人可用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从运筹帷幄切回了家常。
“你办义学的银子,可还趁手?”
他没给谢澜音回答的时间,自己先算了起来。
“你给教习的俸禄,不低。还有那些瓶瓶罐罐,窑炉作坊,哪一样不是烧银子的玩意儿。五百个孩子,吃喝拉撒,衣裳纸笔,从进门那天起就是净流出。想见到回头钱,少说得五年。”
谢澜音听着。
祖父忽然开始算账。一条一条,算得很细。他在掂量。掂量她对这件事的掌控到底有多深。
“我跟表哥有合作。”她答,“银钱,不愁。”
谢明远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林家那个小子的本事,也知道谢澜音不会在钱的事情上打没有准备的仗。
“祖父。”谢澜音忽然开口。
谢明远看着她。她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这个义学,是我的。”
谢明远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是你的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倦意,和更深的了然,“放心,谁也拿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