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在逃,他现在依旧不知道要去哪。
不知道去哪,还是回家。
刘家村里,刘老实。
村里最本分的庄稼汉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。
家里五口人,老伴贤惠顾家,儿子踏实能干,儿媳温柔孝顺,小孙子更是家里新添不久的人口。
说白了,生活更有盼头了。
而且,看样子,儿媳妇好像又要怀孕了。
祖孙三代,一家五口扎根这片土地,世世代代靠几亩薄田过日子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岁岁丰收,阖家安稳。
今天日头正好,不晒人,微风习习,远处大片云朵。
刘老实扛着锄头,慢悠悠走到自家地头。
今年年景极好,雨水充足,庄稼长得绿油油的,穗子饱满,眼见着又是一个好收成。
他弯着腰,一下一下锄着地里的杂草。
虽说开春雨水够足,可掐指一算,已经七八天没落雨了。
地皮微微发干,表层的泥土硬了些许。
抬头望了望天,远处云层厚厚的,估摸着一两天之内,必定要下一场透雨。
可庄稼人一辈子谨慎,总想着多操心一点,收成就多稳一点。
与其等老天赏雨,不如自己勤快些。
刘老实心里打定主意,起身走到地头的水渠边,顺着水渠来到一里外的大河。
打算在水渠头这里刨个小口,引点河水流向水渠,再流进进地里,润一润干透的土层,保一保庄稼。
村里人嘛,尤其农民,最盼着的,就是收成能好一些。
他蹲下身子,拿起锄头,小心翼翼对着渠边的泥土刨了起来。
土质松软,没几下,一个小小的水口就刨开了。
清澈的渠水顺着小口,缓缓往田里淌。
就在他刚松了口气的瞬间。
轰隆隆!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,像是山洪奔涌,又像惊雷滚动。
刘老实心里咯噔一下,猛地抬头看向水渠上游。
他一辈子种地守渠,太懂这动静了。
是大水!
原来,三百里外的上游,早已下起了倾盆暴雨,山间河水暴涨,滚滚洪峰顺着河道,水渠一路狂冲而下。
他甚至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。
想了想,他紧急铲了几掀土,又拿沙包把缺口堵住。
而就在这时,原本平缓的河水骤然暴涨,瞬间化作凶猛的浊浪,铺天盖地砸了过来。
哗啦……
浑浊的洪水瞬间
刘老实脚下一空,整个人直接被巨浪卷进水里。
水流急得吓人,根本不给人挣扎的机会。
他双手胡乱扑腾,想要抓住岸边的泥土杂草,想要站稳脚跟往岸上跑。
可洪水力道太大,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,死死攥着他的身体,一路往下游拖拽。
他的脑袋时而被浪头压进水里,时而勉强露出一丝缝隙。
胸腔里的空气快速耗尽,窒息的恐慌瞬间笼罩全身。
肺部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,又闷又胀,火辣辣的疼。
他拼命憋气,牙关死死咬紧,不敢张嘴。
人在水里,一旦呛水,就彻底完了。
他想往上游挣,想逆着水流爬回岸边。
可湍急的洪水根本由不得他。
越是挣扎,身体沉得越快,水流越是疯狂把他往河道深处压。
整个人被死死摁在浑浊的水里,四周全是翻滚的泥水,看不清任何东西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。
憋气的极限来得极快。
胸腔的胀痛感越来越剧烈,脑袋嗡嗡作响,眼前阵阵发黑。
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煎熬,每一秒都像熬了一辈子那么漫长。
终于,他再也憋不住了。
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一大口浑浊冰冷的洪水狠狠灌进喉咙,冲进肺里。刺骨的凉水灌满五脏六腑,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像是内脏被生生搅烂,疼得他浑身抽搐,却没有反抗的挣扎的机会。
浓烈的窒息感,刺痛感席卷全身。
刘老实心里瞬间凉透了。
完了,
这辈子,到头了。
唉,我老实巴交的,怎么能摊上这么个事儿?
临死的绝望涌上心头,可下一秒,他脑子里冒出来的,不是恐惧,是踏实。
幸好,
幸好自己把水渠堵住了,要不然洪水涌进地里,那可完了。
现在还不错,洪水虽然大,但还不至于漫过水渠。
自己死在这里没关系,至少地里的收成还在。
老伴,儿子儿媳,小孙子,今年的口粮保住了,一家人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嗨,都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如果自己刚刚不堵渠,直接跑,顶多毁掉几十亩地的庄稼。
傻吗?
刘老实不觉得傻。
人活着,没饭吃,害得全家和几家邻居都没饭吃,后半辈子活不了,真的。
他想啊想,琢磨着。
洪水卷着他的身体,一路疯狂翻滚,冲撞。
身体不停撞上水下的乱石,断木。
一下又一下,
骨头被撞得咔咔作响,
浑身皮肉全都磨烂了。
剧痛源源不断传来,可他的意识偏偏异常清醒。
老人都说,人死之前会走马灯。
短短一瞬间,脑子便能回忆起一辈子所有的事儿。
可刘老实此刻觉得有些奇怪。
这一瞬间也太长了吧?
咔吧,
哦,手断了。
他已经被洪水冲出好几里地了,身体早就千疮百孔,早就该彻底断气了。
可他的思绪,偏偏慢得离谱。
一辈子的画面,一帧一帧,清清楚楚在脑海里回放。
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村里跑,跟着爹娘下地学种地。
年轻时候娶妻成家,洞房花烛的羞涩与欢喜。
儿子出生时,他站在床边,满心的激动与期待。
看着儿子长大成人、娶妻生子,看着可爱的小孙子呱呱坠地,绕着他一口一个爷爷地喊。
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勤勤恳恳,本本分分,没做过一件亏心事。
就这么想,肺里已经适应了河水与泥沙冲击的异样感了。
按常理说,自己肺里早就灌满了泥水,早就该彻底失去知觉了。
可现在,鼻腔早已习惯了凉水的刺激,不再剧烈呛痛,只剩下麻木的冰冷。
唯独身上的剧痛,清晰得可怕。
他借着偶尔浮出水面的微弱光亮,模糊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右腿扭曲成诡异的角度,硬生生被乱石撞断了,皮肉撕裂,血肉模糊。
还没等他心生绝望,一块尖锐的巨石狠狠撞在他的小腹。
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炸开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,肚皮被石头划开一道大口子。
温热的内脏混着血水,顺着裂口一点点往外流淌。
咋还不死呢?
疼啊!
浑浊的洪水裹着流出的肠体,随着水流不停晃动。
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他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荒唐又悲凉的念头。老话都说,人死不能太难看。
肠子万万不能全都流出去,不然死后不得安生,入不了轮回。
死了着也得有个全尸,对吧。
就算太监死的时候,还知道抱着宝贝下葬呢。
所以,他觉得,自己的内脏不能丢!
他挣扎着捂住肚子,想把外露的肠子收回去。
他触碰到了自己的内脏,他能感觉到自己内脏的触感。
他一点点的把所有内脏都收回去……
他在水里不停打滚,手也在一点点使劲儿。
终于,他把所有内脏都塞回了自己体内。
怕再流出去,他把褂子扯下来,把伤口包住。
做完这一切,他终于可以放心的等死了。
闭着眼,接着回忆。
我想到哪儿了?
正想接上刚刚的剧情,只觉得脑袋一痛。
哦,原来是脑袋撞石头上来呀。
手摸了一下,
这是什么,软软的?
原来是自己的脑浆啊。
他又把脑浆塞了回去。
心想着,这下自己是彻底活不成了,脑浆子都出来了。
这特么的,好疼。
但他还有意识,那就继续想呗,反正也反抗不了。
顺着水流滚啊滚,滚啊滚……回忆转啊转,转啊转……
终于,他感觉自己不动了。
一睁眼,原来是离村子十几里外的大河滩。
平时河滩里,只有一条小河,两边是以往被洪水冲刷过的碎石滩。
没洪水的时候,只有中间的河道有水。
发洪水的时候,水流才会没过两侧地势稍高的大石滩。
水流扩散到整个河滩,边上的水自然就小了,水冲不动。
刘老实站起身,一手捂着肚子,另一只手捂着脑袋。
想着,自己能走了,那就死岸上,回头儿子找来,还方便给自己收尸。
嗯,是的。
他一点点挪动,一点点走。
终于,他来到岸边,没力气的他躺在草地上,望着天。
这下可以放心的死了。
闭着眼,
睡着了……
到了晚上,他睁开眼。
诶?
我怎么还没死?
低头一看,肚子上的伤口已经腐烂,脑子也被乌鸦之类的动物吃了个干净。
身上除了疼,没有其他感觉。
但都这样了,怎么还死不了呢?
就在他纳闷儿的时候,一个手拿暗红色小旗子的人出现了。
望着刘老实道:“我就说嘛,少一个,原来你在这啊。”
刘老实很懵,“找我吗?”
章子辰点头,“是的,我家帝君说,要送我一场富贵。”
“哦。”
刘老实没明白,原来是我是富贵啊。
————白天有事儿,现在写第二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