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那一声“剪纸”喊出去,整座客栈都活了。
木板一鼓一鼓,像墙里埋着许多人的肺。门外走廊传来细碎脚步声,一会儿在左,一会儿在右,分不清有多少东西贴着门走。
地上的半截名虫被黑棺钉压住,虫身抽动,嘴里吐出的线越来越多。
有几根线缠向门缝。
陆砚一眼就明白了。
它不只躲在他房里。
从他们进客栈开始,这东西就在每个房间里布了局。
用心骗他。
用刀骗贺青。
用旧同僚骗柳禾。
用没鬼化的手骗赵铁。
用母亲的剪刀骗宋梨。
它不急着杀人。
它要他们自己开口,自己承认,自己把名字交出去。
陆砚抓起桌腿,狠狠砸向房门。
咚!
“青刀!”
隔壁屋里,贺青正站在桌前。
那把贺远山的刀横在她眼前。
墙角的阴影里,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。
“阿青。”
贺青指尖已经碰到刀柄。
只差一点,她就要开口。
不是因为她傻。
是那声音太像贺远山。
小时候练刀练到手心全裂,他不哭。父亲站在院门口,就这么喊他一声。
阿青。
那时候她会觉得,再疼也能撑下去。
现在这两个字从阴路里冒出来,像一把旧钩子,直接钩住了她最深的地方。
“阿青,拿刀。”
“爹带你回去。”
贺青喉咙发紧。
他嘴唇微动。
房门忽然被敲响。
咚!
“青刀!”
陆砚的声音隔着墙板砸进来,硬生生把她从那一瞬里拽醒。
贺青眼神骤冷。
她没有再看那把刀,反手拔出自己的刀,一刀劈在桌上。
桌子裂开。
贺远山的刀影也裂成两半,里面爬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贺青抬脚踩住它。
“用他的声音骗我。”
刀锋落下。
“你也配?”
另一间房里,柳禾已经满脸是泪。
窗边站着的几道魂影还在笑。
“柳禾,过来。”
“我们当年没怪你。”
“你把名册补错了,不是你的错。”
柳禾死死咬着舌尖,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是假的。
可假的也疼。
那些人真的死了。
他们的名字,真的是她亲手写进夜巡司阴事簿的。
有一个年轻巡人,出任务前还托她带一封家书。后来人没回来,家书也没送出去。柳禾把那封信压在簿子里,压了三年。
魂影朝她伸手。
“你喊我们一声,我们就能回来了。”
柳禾颤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张火符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的声音几乎碎掉。
“我不能再记错第二次。”
火符燃起。
她亲手把那几道魂影烧了。
火光里,魂影的笑脸扭曲成一张张无名白脸,尖叫着往窗缝里缩。柳禾跪坐在地,眼泪止不住,却没再喊任何一个名字。
赵铁那边更乱。
床上的活人手臂已经爬到他肩膀上。
那东西不是死物。
它像一截想要接回来的肉,贴着他的鬼臂往上长。一根根细线扎进鬼臂黑筋里,顺着皮肉往心口钻。
赵铁疼得满头冷汗。
“想换回来?”
床边响起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把鬼手丢了,做回人。”
赵铁看着那条还没鬼化的手臂。
说不想,是假的。
这条鬼臂救过他的命,也差点害死他。
他夜里醒来,经常不知道动的是自己,还是手里的鬼。
可他更清楚,一旦接上床上这条东西,他就不再是赵铁。
连“铁臂”也不是。他会成这客栈里又一盏灯笼。
这时门外传来剪刀声。
宋梨冲到他门口,隔着门缝把断亲剪递进来。
“剪!”
赵铁咬牙:“剪哪儿?”
“第一根线!”
赵铁低头。
鬼臂和那条活人手臂之间,有一根最粗的黑线,正一下一下吸他的魂气。
他握住断亲剪,手抖了一下。
然后狠狠剪下去。
咔嚓。
线断。
鬼臂猛地缩回,黑筋暴起,疼得赵铁一拳砸穿床板。
床上那条活人手臂瞬间烂成一堆白纸。
赵铁喘着粗气,把剪子递回门外。
“谢了,剪纸。”
宋梨没回头。
她自己的房间也不安生。
桌上的母亲纸剪早就露了馅。
那剪刀太新。
她娘用过的剪刀,刀口缺了一角,柄上还有烧纸钱烫出的黑点。
这个没有。
宋梨哭过,但哭完就明白了。
她把纸匠箱里的黄纸撒了一地,十指翻飞,扎出一只纸笼。那假纸剪刚想飞起,就被纸笼罩住。
纸笼里,一只无名影撞来撞去,发出她母亲的声音。
“梨儿,放娘出去。”
宋梨红着眼,把断亲剪架在纸笼上。
“我娘不会这么喊我。”
她娘只会骂她。
骂完又偷偷给她塞半块糖。
剪刀一合。
纸笼收紧,无名影被绞成碎灰。
客栈走廊里,掌柜终于不装了。
无脸掌柜站在楼梯口,袖子垂到地上,空白脸上裂开一条缝。
那不是嘴。
是被名虫从里面啃出来的洞。
陆砚踹开房门时,正看见半截名虫从掌柜肚子里钻出去。
掌柜弯着腰,像还想问一句“客官留名吗”。
可它没机会了。
名虫张开满是碎字的口器,一口咬住掌柜空白的脸,把整张脸连同脑袋吞了下去。
客栈猛地一震。
门口那些无字灯笼同时亮起。
每一盏灯笼上,都浮出半张人脸。
名虫吞了掌柜,虫身涨大一圈,皮上挤出更多面孔。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全都没有完整五官,只有嘴。
那些嘴齐齐张开。
“无心。”
“青刀。”
“符灰。”
“铁臂。”
“剪纸。”
“灰绳。”
“短灯。”
假名被它一遍遍喊出来。
不是喊真名,却比真名更阴。
陆砚胸前木牌发烫,边缘开始卷黑。
贺青的木牌也裂了一道细缝。
柳禾冲到走廊,脸色变了:“假名被叫久了,也会坐实。”
赵铁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陆砚盯着名虫。
“假名用来骗路。可要是整条路都认了这个假名,它就会变成新的真名。”
宋梨脸色一白。
“那它就能吃我们?”
“对。”
名虫皮上的嘴还在叫。
一声接一声。
它在把他们钉死在这些假名里。
陆砚抬手按住木牌,忽然道:“换名。”
柳禾怔住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陆砚看向众人,语速很快。
“它靠假名咬人,那就让它咬空。”
赵铁反应过来,立刻指着自己:“那我叫什么?”
陆砚把自己的木牌扯下来,丢给赵铁。
“你是无心。”
赵铁愣了一下:“我他娘看着像无心吗?”
陆砚已经拿过宋梨的木牌。
“我叫剪纸。”
宋梨接住柳禾的:“我叫符灰。”
柳禾从贺青手里接过“青刀”。贺青拿起赵铁的“铁臂”。
几块木牌一换,走廊里的气息顿时乱了。
名虫皮上的嘴卡住一瞬。
“无心……”
它朝陆砚咬去。
可陆砚胸前挂着“剪纸”。
那一口落空,虫身反被木牌上的假规矩割开一道口子。
赵铁立马懂了,举着“无心”冲过去。
“来,喊爷爷!”
名虫一张人脸刚喊出“无心”,赵铁鬼臂已经砸下。
砰!
虫皮爆开,喷出一堆碎字。
贺青挂着“铁臂”,刀却快得不像话。名虫想喊“青刀”,结果对上的却是柳禾的符。
柳禾披着“青刀”这个假名,火符甩出,烧得虫身滋滋冒烟。
宋梨拿着“符灰”,断亲剪专剪它吐出的线。
咔嚓。
咔嚓。
一根根名线断开。
灰绳也背着短灯冲出来,把镇符一张张拍在地上,封住名虫退路。
客栈的规矩乱了。
名虫越喊越错。
它把假名当真名咬,可众人一直换位、换牌、换称呼。
一条虫子,哪怕吃过再多名字,也扛不住这种乱法。
陆砚趁它口器张开,直接把黑棺钉扎进虫腹下那条黑色黏液里。
“吐出来。”
名虫尖叫。
虫身疯狂翻滚,撞碎走廊栏杆。
陆砚不松手。
百鬼堂里群鬼终于开口,低低的鬼语顺着黑棺钉灌进去。
那不是帮忙。
更像一群饿鬼闻见了饭。
名虫皮上的人脸一张张鼓起,随即破裂。
黑汁里,大量碎字被吐了出来。
周。
薛。
陈。
孟。
还有许多夜巡司旧名,带着残破官气,落在地上一闪一闪。
柳禾扑过去,用阴事簿接。
每接一个字,簿页就烧出一个黑洞。
她疼得手都在抖,却死死按住。
“快!这些死名还能用!”
贺青斩断虫身,赵铁砸碎口器,宋梨剪开魂线。
客栈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。
无名影子从房门里挤出来,想抢那些名字,又被灰绳用白米线逼回去。
名虫终于撑不住了。
半截身子被打得稀烂,只剩一团裹着碎名的黑肉。
它忽然不再叫别人。
所有人脸同时转向陆砚。
“剪纸。”
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木牌。
下一瞬,他就知道不对。
它不是要吃“剪纸”。
它早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原来的假名。
无心。
那两个字被赵铁挂着,可根子还连在陆砚身上。
因为这假名是他亲手起的。
也是他最像真的地方。
名虫猛地炸开。
黑肉化成一道细影,贴地疾窜,避开贺青的刀,绕过宋梨的剪,直扑陆砚脚下。
陆砚抬钉已晚。
那东西钻进了他的影子。
胸口顿时一空。
比无心更空。
赵铁胸前“无心”木牌咔嚓裂开,两字像被什么咬住,一点点往黑里沉。
陆砚脚下的影子扭动起来。
影子里传出名虫最后的声音。
“无心。”
“无心。”
“无心。”
它在吃这个假名。
也在顺着假名,往陆砚真正的空处钻。
陆砚脸色瞬间惨白,却没有倒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手里的黑棺钉慢慢握紧。
客栈所有灯笼同时熄灭。
黑暗里,只剩那一声声啃名的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