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虫钻进陆砚影子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。
他的影子贴在地上,扭得厉害,像一张黑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。
“无心……”
“无心……”
赵铁胸前那块木牌已经裂开了。
上面的两个字一笔一笔发黑,像被虫牙磨碎。
赵铁急了,伸手就要扯牌。
柳禾一把按住他。
“别动!现在牌一断,它就顺着假名咬到本名了!”
赵铁咬牙:“那怎么办?”
没人立刻答。
陆砚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像纸,手里的黑棺钉却还握得很稳。
他能感觉到那条虫子。
不是在肉里。
是在名字里。
它沿着“无心”这两个字往里爬,想找到能下口的地方。
可很快,名虫自己先乱了。
陆砚听见影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叫。
因为它咬进去后,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一条直路。
陆砚。
大靖的陆砚。
雷雨夜前的陆砚。
被剜去心的死名。
归身的心名。
百鬼堂主。
无心客。
九等走阴人。
阴祠会口中的神胎。
一个又一个名字压在一起,像乱葬岗里翻出来的旧碑。每块碑上都有字,每个字都带着不同气味。
有活人的。
有死人的。
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。
还有百鬼堂里群鬼留下的阴气。
名虫本来想顺着假名吃到真名,可它爬进去后,反倒像一头扎进了乱线团。
它不知道哪个才是真。
也不知道哪个能吃。
它一口咬下去,咬到的是“无心客”。
再一扭身,又碰上“百鬼堂主”。
想退,背后却是“陆砚”的死名。
想往深处钻,又被心名那一点冷光照得虫皮冒烟。
陆砚闷哼一声,膝盖差点软下去。
贺青立刻伸手扶住他。
“剪纸?”
她还记着现在的假名,没叫错。
陆砚抬了下手,示意她别碰影子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。
影子里的名虫又尖叫了一声。
这次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它身上那些人脸在陆砚影子里浮出来,一张张挤成团,嘴巴乱张。
“陆……”
“无……”
“堂……”
“死……”
“心……”
赵铁愣住:“它这是吃撑了?”
柳禾盯着陆砚脚下,脸色复杂。
“不是吃撑,是找不到主名。”
人只有一个名字时,最怕这种吃名的鬼物。
可陆砚不一样。
他身上的名字太多,来路也太杂。
真名、假名、死名、心名、外号、鬼称,全都缠在一起。正常人这是大忌,名字一乱,魂就容易散。
可现在,反倒救了他一回。
名虫被困住了。
陆砚耳边,百鬼堂的门终于动了一下。
铁链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鬼帅的声音懒洋洋响起。
“机会不错。”
陆砚咬着牙:“说人话。”
鬼帅笑了一声。
“它现在迷在你的名里,出不去,也吃不准。你可以趁机炼了它。”
陆砚眼神沉了沉。
“代价。”
鬼帅道:“聪明。”
百鬼堂深处,那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要炼它,就得把自己的名字摊开。心名也好,死名也好,还有你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处,都得露一点。”
陆砚没说话。
鬼帅继续道:“这些人里有你信的,可这条阴路也在看。客栈在看。无名铺在看。你露得越多,以后找上门的东西就越多。”
陆砚看着脚下。影子已经被名虫顶得鼓起一块,像地面下埋着一条大蛇。
他当然知道风险。
名字不是银子,露了还能再赚。
名字一露,就会被记。
阴路记你,鬼市记你,阴祠会更会顺着味找来。
可不炼掉名虫,今晚这些死名带不走。
短灯救不回,镇魂阵也压不住。
更要命的是,名虫已经进了他影子。现在放它走,它下次再来,就不是这么好骗了。
陆砚抬眼,看向走廊里几人。
贺青握刀守在他身侧。
柳禾跪在地上,用阴事簿死死压着那些吐出来的夜巡死名,手背已经被烧出一片焦痕。
赵铁一只手按着裂开的木牌,鬼臂不停颤。
宋梨脸色发白,却还举着断亲剪,剪断一根又一根从影子里钻出的细线。
灰绳背着短灯,眼睛红得吓人。
都在撑。
没人退。
陆砚忽然笑了下。
“都到这一步了,还藏个屁。”
鬼帅沉默片刻,似乎很满意。
“那就用心名压。”
陆砚闭上眼。
胸口空处,心名亮了一下。
不是火。
更像一滴冷血落进黑水里。
他的名字开始往回收。
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名,被心名一层层压住。
九等走阴人。
百鬼堂主。
无心客。
死名。
旧名。
一块块旧碑一样的东西,被强行按回影子深处。
名虫终于找到了一条路。
它大喜,猛地扑向最亮的那一点。
可陆砚等的就是这一下。
他睁眼,掌心黑棺钉对准自己脚下的影子,狠狠扎下。
不是钉虫身。
是钉那个正在发黑的假名。
“无心。”
黑棺钉落地。
咚!
整座客栈都跟着一震。
赵铁胸前那块木牌彻底碎开,两枚黑字从木片上飞出,像活物一样钻回陆砚影子里。
名虫刚咬住“无心”二字,下一刻就被黑棺钉钉死在上面。
尖叫声炸开。
走廊两边房门齐齐裂开,门里的无名影子全抱着脑袋往后缩。
陆砚单膝跪地,指缝里全是血。
那血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,像是名字被钉穿后,从魂里渗出来的。
贺青想扶他。
陆砚低喝:“别碰!”
黑棺钉还在往下沉。
钉身上浮出一圈细小虫纹。
名虫剩下的半截身子被一点点压扁,最后变成一枚扭曲的黑色印痕,缠在钉子根部。
它还没死透。
但已经动不了。
从吃名的虫,变成了钉名的东西。
柳禾看得怔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陆砚喘了两口气,把钉子拔起。
黑棺钉比之前更沉。
钉尖下,缠着一小截虫牙似的黑纹。只要盯久了,就会觉得自己的名字在发紧。
鬼帅在百鬼堂里低声道:“封名钉,雏形。”
陆砚没有应他。
他看向走廊尽头一只正想逃的无名影。
那影子原本披着掌柜的旧衣,借着客栈规矩,还想往灯笼里钻。
陆砚抬手,黑棺钉隔空一点。
“掌柜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那无名影猛地一僵。
它身上的掌柜衣衫像被抽走了骨头,哗啦散在地上。影子失去了客栈掌柜这个身份,顿时缩成一团灰雾,被宋梨一剪子绞散。
陆砚眼神微动。
能用。
虽然只能短短一瞬。
但只要封住对方名号,对方身上依靠这个身份得来的东西,就会跟着松开。
掌柜没了掌柜规矩。
鬼商没了鬼市身份。
夜巡若被封了官名,也许连镇魂器都催不动。
这东西很凶。
也很危险。柳禾也想明白了,声音发紧:“别乱用。封别人名,也会让别人记住你的名。”
陆砚低头看着黑棺钉。
钉身上,“无心”二字若隐若现,像被虫啃过后留下的疤。
他知道。
从现在起,“无心”这个假名不再只是临时木牌上的字。
阴路记住了。
以后无名鬼找不到陆砚,也可能来找无心。
这笔账,迟早要还。
可眼下没时间想以后。
客栈开始塌了。
先是三楼。
房梁断裂,灯笼一盏盏掉下来。每盏灯笼落地,里面都滚出一张皱巴巴的人脸,张嘴想喊,却被地上的白米线烧成黑烟。
柳禾急忙把阴事簿合上。
里面夹着大量夜巡司死名,簿子沉得她差点抱不住。
“走!”
贺青一刀劈开走廊塌下来的横梁。
赵铁用鬼臂扛起半边楼梯,吼道:“快下!”
宋梨背着纸匠箱,从楼梯缝里钻过去,顺手把几只想抓她脚踝的无名影剪断。
灰绳背着短灯跟在最后。
短灯那张空白脸上,隐约浮出一点鼻梁的影子。
不多。
但说明死名确实有用。
陆砚走在最后。
他刚迈下楼梯,身后房门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回家。”
还是那颗心的声音。
比之前弱多了。
陆砚脚步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假的就是假的。”
他说完,一钉甩出。
黑棺钉擦着门缝飞过,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众人冲出客栈大门。
身后那座三层木楼在阴雾里塌成一片黑灰。
门口的空白匾额摔在地上,碎成两截。匾额断口里,流出一滩发臭的黑水,里面还混着没消化完的碎字。
阴路重新出现。
前方不再是旧街,而是一条更窄的石道。
石道尽头,有一点灰白的光。
像天快亮了。
赵铁喘着气,骂了一句:“这算住完店了?”
宋梨脸色苍白,还是顶了一句:“你睡着了吗?”
赵铁看了看自己满身黑灰。
“下回谁再让我住这种店,我宁愿睡坟头。”
没人笑得出来。
柳禾抱紧阴事簿:“死名还不全,但已经够压一处节点。还差最后一批,应该在前面。”
贺青忽然看向前方。
那灰白光里,站着一道影子。
高大,挺直,像个常年握刀的人。
和他们刚入阴路时看见的一样。
贺远山。
或者说,像贺远山的东西。
那影子站在石道尽头,朝贺青抬了抬手。
不是招魂那种阴森动作。
很平常。
像父亲站在院门口,叫女儿跟上。
贺青脸色变了。
“青刀!”
陆砚喊她现在的假名。
贺青没有应错,也没有喊父亲。
可她还是追了上去。
速度很快,快到贺青的刀鞘在阴雾里划出一声轻响。
陆砚立刻跟上。
赵铁骂了一声,扛着鬼臂追。
可那道影子退得更快。
一步,两步,就像被雾吞了。
贺青冲到石道尽头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地上躺着一枚旧令牌。
夜巡司的令牌。
铜面已经发黑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贺青慢慢蹲下,把令牌捡起来。
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字。
山。
他指尖微微发抖。
陆砚赶到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阴路深处,灰白光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