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,夜巡司后院就忙了起来。
符纸、香灰、白米、镇魂钉、引路钱,全都一份份摆在桌上,柳禾拿着册子逐项点,点到最后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镇魂符少了三成。”
负责库房的小吏脸色发白。
“不是不给,是库里真没了。昨夜阵眼烧得太厉害,符房连夜赶,也只赶出这些。”
赵铁一听就火了。
“议事堂那帮人吵架有力气,画符没力气?”
小吏不敢接话。
贺青把一捆刀符拿起来,塞进腰侧。
“够用就走。不够,也得走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三更阴路不等人。
到了时辰,它开。
过了时辰,它也关。
陆砚坐在廊下,正在检查黑棺钉。
钉身比昨夜更黑,靠近钉尾的地方,多了一圈细得像虫牙的纹路那东西不安分,偶尔轻轻一动,像还想往他的指缝里钻。
封名钉。
听起来厉害,用起来也确实阴损。
可陆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“无心”两个字已经被阴路记住了。
从今往后,谁喊无心客,未必喊不到他。
他把黑棺钉收回袖中,抬头看了一眼院门。
沈老狗来了。
老头还是那身旧衣,腰间挂着烟杆,走路有点慢。昨夜一通折腾,他看起来更老了些,眼底却清醒得很。
他走到陆砚面前,丢过来一个布包。
陆砚接住。
布包里是一只旧铜铃。
比走阴铃小一些,铜面发乌,铃口有裂,摇起来也不响,像个坏了很久的物件。
赵铁凑过来。
“这玩意儿还能用?”
沈老狗瞥他一眼。
“你这张嘴也不怎么中用,不也天天挂着?”
赵铁噎住。
宋梨低头整理纸匠箱,没忍住弯了下嘴角。
陆砚把铜铃拿起来。
铃身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贺”字。
贺青眼神一变。
“我爹的?”
沈老狗点头。
“他当年留下的路铃。”
贺青伸手想碰,手到半路又停住。
沈老狗看见了,却没多说,只看向陆砚。
“三更阴路不认普通铃。这只路铃只在那条路里响。它响的时候,不一定是好事,但肯定有东西在附近。”
陆砚掂了掂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沈老狗沉默片刻。
“以前它不响。”
陆砚明白了。
不是不给。
是时辰没到。
或者说,是路没到。
贺青从怀里取出那枚残缺令牌。令牌已经用红线缠好,贴身收着。她没给别人看,只低头摩挲了一下边角。
那上头有贺远山被吃剩一半的名字。
还有那行细字。
若寻真心,入三更阴路。
陆砚看着她。
“后悔还能留城里。”
贺青抬眼。
“你说这话,自己信吗?”
陆砚笑了一下。
“不信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。”
赵铁把鬼臂用布条重新缠紧,嘴里嘀咕:“你俩说话怎么跟刀碰刀似的,听着都硌牙。”
宋梨刚领完夜巡司发下来的东西,抱着一只纸灯笼走回来。
灯笼很小,白纸糊的,竹篾有些旧。上面没有字,只在底部压着一撮香灰。
她看了半天,问柳禾:“这算正式装备?”
柳禾点头。
“三更阴路里,纸灯能替你挡一次迷路。只一次。”
宋梨哦了一声,小心把灯笼挂到箱侧。
她以前跟着纸扎铺过日子,做的东西多半是给死人用的。
现在倒好,夜巡司给她发东西了。
也是纸。
还是灯笼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
赵铁看出来,咧嘴道:“剪纸,紧张啊?”
宋梨白他一眼。
“铁臂,你先管好自己那条手,别一会儿进路就跟人跑了。”赵铁低头看了看鬼臂。
“它敢。”
鬼臂黑筋微微一跳。
赵铁立刻按住,低声骂:“还真敢顶嘴。”
柳禾把最后一沓符塞进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
没有送行。
也不能送。
三更阴路这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夜巡司现在裂得厉害,谁也不敢保证哪个角落里藏着阴祠会的耳目。
出了后门时,沈老狗叫住陆砚。
“无心。”
陆砚停步。
这名字一出口,院子里风都冷了一点。
沈老狗像是故意喊给什么东西听。
陆砚回头:“你也开始凑热闹?”
沈老狗把烟杆别回腰后,声音低了些。
“记住,你是陆砚。”
陆砚怔了一下。
沈老狗看着他。
“不管阴路喊你什么,百鬼堂喊你什么,阴祠会喊你什么,别顺着他们走。”
陆砚静了片刻,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沈老狗又看向贺青。
贺青握着刀,等他说话。
可沈老狗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贺青嗯了一声。
一行人离开夜巡司,穿过半座靖安城。
城里比往日冷清许多。
昨夜镇魂阵险些崩塌,百姓就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也能感觉到不对。街边铺子早早关门,门槛上撒着白米,窗边挂着艾草和红绳。
有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只破碗,碗里插了三炷香。
香烧得很歪。
烟不往天上走,反倒贴着地面。
柳禾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阴气还没散。”
陆砚也看见了。
靖安城像一个刚被抢救回来的人。
醒是醒了。
可气还虚。
他们必须尽快弄清三更阴路,不然下一次镇魂阵再出事,未必还有夜巡司死名能救。
城门口守卫换成了夜巡人。
见到陆砚几人,那些人没有多问,只默默让开路。
其中一个年轻巡人忽然抱拳。
“陆巡人。”
陆砚看向他。
那人脸上还有伤,像是昨夜守阵留下的。他有点紧张,却还是把话说完。
“回来时走南门。我们值夜。”
陆砚听懂了。
这是给他们留门。
也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人了。
赵铁笑了笑。
“行,别睡着。”
年轻巡人也笑:“不敢。”
出了城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荒坟在城外五里。
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,后来阳域扩出去一点,才被镇魂阵边缘压住。平时没人来,连野狗都绕着走。
今晚更静。
坟头草被风吹得一层层倒下,像有人在暗处低头。
宋梨点起纸灯笼。
灯光很弱,只照得见脚边一圈黄土。
贺青走在最前,陆砚在她身后半步。赵铁断后,柳禾和宋梨居中。
灰绳没有来。
短灯也没来。
沈老狗把他们留在城内阵眼,说短灯刚补回一点死名,经不起三更阴路再磨。
陆砚没反对。
这趟路,活人都未必撑得住。
三更前一刻,他们到了那片荒坟中央。
上次看见的裂缝已经没了。
只有一座矮坟前,挂着那盏旧引魂灯。
灯面上写着一个字。
贺。
可这次灯没亮。
陆砚走近些,发现灯里没有灯油。
灯芯也不像普通棉线,而像一截干枯血管,皱巴巴地垂着。
赵铁压低声音:“这灯看着不像好东西。”
宋梨说:“阴路里的东西,有几个像好的?”
赵铁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
柳禾拿出三炷香,插在坟前。香刚点燃,火头就变成青色。
风停了。
远处城里传来第一声更鼓。
咚。
陆砚胸口空处一震。
心影像被谁碰了一下。第二声更鼓响起。
咚。
贺青怀里的令牌开始发烫。
她把令牌拿出来,那半个“山”字浮出一点微光。第三声。
咚。
陆砚手中的旧铜铃忽然动了。
铃没有被摇,却自己轻轻响了一下。
叮。
声音很小。
可荒坟四周所有草叶同时低了下去。
那盏写着“贺”的引魂灯,也在这一声里亮了。
没有人添油。
干枯的血管灯芯却慢慢红起来,像有血从看不见的地方灌进去。
灯光照在陆砚脸上。
他胸口更疼了。
心影、心名、阴神种,都像听见了某种召唤。
陆砚抬手按住胸口,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每次都这样,也不嫌烦。”
贺青看他:“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这话不吉利。”
“那换句。”
陆砚抬头,看着灯后慢慢裂开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坟地中央,黄土无声分开。
一条石阶从地下露出来,一级一级往下延伸。
石阶很窄,只能容两人并行。两侧不是泥土,而是一片浓黑,像路外什么都没有。
引魂灯轻轻一晃,自己往前飘了半尺。
贺青握刀跟上。
陆砚迈下第一阶。
刚踏进去,他就感觉身后靖安城的气息淡了。
不是距离远。
是被隔开了。
再往下几步,连镇魂阵的光都看不见了。
宋梨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“城没了。”
赵铁也回头。
身后只有荒草和黑雾,哪还有来时的路。
柳禾立刻道:“别回头太久。”
陆砚摸出白米,在台阶上撒了一小撮。
米粒刚落地,就变成灰。
他眯起眼。
“这路不收记号。”
旧铜铃又响了一下。
叮。
这次声音比刚才近,像贴着耳朵。
引魂灯照向前方。
石阶尽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碑。
碑不高,歪歪斜斜插在路边,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刚浮出来的旧字。
字迹像被水泡过,扭曲得厉害。
柳禾举灯去看,慢慢念出声。
“入三更者,先忘来路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身后的石阶一阶一阶消失。
不是塌。
是被黑暗擦掉了。
赵铁骂了半句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贺青看向陆砚。
陆砚也看着那行字。
忘来路。
好一个三更阴路。
还没问人要命,先问人要过去。
引魂灯在碑前轻轻晃着。
灯面上的“贺”字,像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陆砚握紧黑棺钉,笑意很淡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看看,它能让我们忘到哪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