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送魂还在继续。
可是借命阵不甘心。
灯笼里的魂影被引出后,阵底残煞也跟着翻涌,想把这些魂重新拖回去。
陆砚看得很清楚。
每一盏灯灭,地上的血纹就亮一次。
再这么下去,魂能送走一半,阵煞却会炸开,把剩下的人全卷进去。
鬼帅的声音在百鬼堂里响起。
“让它们吃。”
陆砚盯着脚下翻起来的黑红煞气。
“吃什么?”
“借命残煞。”
鬼帅语气很淡。
“这东西对活人是毒,对鬼是食。让百鬼吞掉一部分,仪式能撑住。”
陆砚没立刻答。
这种话听上去像帮忙,可他知道没这么便宜。
百鬼吃了煞,堂口会更活。
更活,就更难压。
鬼帅也没催,只像站在远处看戏。
“你不是要救人么?”
陆砚冷笑。
“你就等我失控?”
鬼帅没有否认。
“我想看看你能撑到哪一步。”
陆砚没再理他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。
赵铁这会儿还扛着灯架,肩膀被木梁压得发紫,借命线断开后,他脸色好了些,但腿还在抖。
柳禾已经快站不住了。
贺青被周掌事和纸人拖在正厅门口,身上又添了两道伤。
再不处理阵煞,所有人都会被耗死。
陆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经没什么温度。
他抬手按住胸口。
百鬼堂第二进院落里,几道鬼影立刻抬头。
那些原本跪伏的弱鬼也开始躁动,闻到借命残煞后,一个个眼里泛出贪光。
陆砚开口。
“吃阵里的残煞。”
话刚落,几只鬼影便扑了出来。
吊死鬼脖子拉长,水鬼手脚贴地,还有一只披着破寿衣的厉鬼,从阴祠门后慢慢探头。
它们不敢直接冲向活人,却围着借命阵边缘吞吃黑红煞气。
起初还算规矩。
煞气被吞掉后,白米路果然稳了许多。
柳禾看见阵纹暗下去,立刻咬牙继续画符。
“有用!”
可有用归有用,鬼性难改。
吃到第三口,那只破寿衣厉鬼的眼珠转向孙二怀里的小纸灯。
里面装着刚引出的魂影。
对鬼来说,那可比残煞香多了。
它舌头慢慢伸出来,阴冷口水滴在地上,烧出一个小洞。
孙二吓得腿肚子直打颤。
“陆哥,它看我。”
陆砚没回头,手里正引着一名妇人的魂影过米路。
“看回去。”
孙二快哭了。
“我不敢啊。”
破寿衣厉鬼往前飘了半寸。
下一刻,陆砚猛地转头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那只厉鬼一僵。
“再动一步,我把你舌头拔了,挂在百鬼堂门口当门帘。”厉鬼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。
旁边几只弱鬼也跟着躁起来。
它们不是完全怕陆砚。
心影归位后,百鬼堂扩了,规矩也松了一点。尤其这些厉鬼,都在试探这位堂主到底能压到什么程度。
鬼帅仍旧冷眼看着。
没有帮忙。
也没有制止。
陆砚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不大,甚至带着点疯。
“都想试?”
百鬼堂内阴风一顿。
陆砚一边把那名妇人的魂影送入小纸灯,一边慢慢开口。
“行。”
“谁敢乱吃活魂,谁敢碰我身边的人,等我死前,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死名钉在我身上。”
“我死,它陪葬。”
“我魂散,它先碎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可百鬼堂里所有鬼影都听明白了。
这个人不是吓唬鬼。
他真干得出来。
鬼帅终于抬了抬眼。
陆砚接着道:“别觉得我现在压不住你们。”
“我陆砚没心的时候都能把你们关十年。”
“现在有了半道心影,真逼急了,咱们一块儿烂。”
院中阴风忽然停了。
那只破寿衣厉鬼缓缓缩回舌头,转身去啃阵角残煞。
吊死鬼低下头。
水鬼也爬远了些。
百鬼短暂安静。
鬼帅在深处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像个堂主了。”
陆砚没搭理。
他继续送魂。
白米越来越少,纸钱也快见底。
柳禾画到最后,手已经握不住符笔,只能用手指蘸血在地上划。赵铁肩上的灯架压得咔咔响,他干脆把背弓起来,用脊梁硬顶。
“还剩几盏?”
孙二扭头看了一圈。
“七……不,六盏!”
陆砚迈向下一盏灯。
倒香烧到了半截,烟气开始发黑。
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第六盏灯里是个送药伙计,魂影刚出来就要散。陆砚用纸钱裹住,柳禾补了一道安魂符,才勉强送进小纸灯。第五盏,第四盏。
每少一盏,周掌事就老一分。
他脸上的纸皮大片脱落,露出底下干瘪的老人脸。不再是掌事威严,也不是怪物癫狂,而是一个快死的老头。
可他的眼睛还是毒的。
“陆砚……你救不了所有人……”
陆砚擦掉嘴角血沫。
“先救眼前的。”第三盏灯灭。
周掌事背上的腐心一颗颗瘪下去。第二盏送走。
他身上的借命线只剩几根细丝,像快断的头发。
最后一盏挂在槐树最高处。
灯笼不大,里面蜷着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
赵铁抬头骂道:“挂这么高,给鬼看戏呢?”
他扛着灯架没法动。贺青被周掌事最后几只纸人缠住。
陆砚抬手一招。
白灯鬼影从百鬼堂里飘出,灯笼一晃,阴风托着那盏红灯慢慢落下。
周掌事突然扑起来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挣扎。
贺青反应极快,一刀横斩,直接把他按回门槛。
“跪着。”
陆砚把白烛放到最后一盏灯下。
这次不用他说,柳禾已经把最后一张符贴了上去。
她脸色惨白,声音却清楚。
“归魂。”
灯笼轻轻一震。
里面那道魂影慢慢飘出,落进孙二怀里最后一盏纸灯。
红灯熄灭。
整个周宅暗了一瞬。
随后,所有白烛齐齐亮起,白米路尽头浮出一条淡淡的归路,朝着阳域城内延伸。
周掌事身上最后一根替命线,断了。
啪。
他整个人像被这一下抽空。
纸人皮散了。
腐心烂成黑泥。
借命线一截截枯死。
那个缝出来的怪物不见了,只剩一个干瘦到脱形的老人跪在地上。
夜巡司黑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,额头那张寿字纸也掉了。
露出的脸满是皱纹,灰白,疲惫,衰败。
没有借来的命。
没有分出去的替身。
周掌事终于变回了本来的样子。
一个老得快死的人。
陆砚站在院中,胸口心影沉沉一跳。
他看着跪倒在地的周掌事,低声道:
“你的城,没人替你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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