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新鲜心核”一喊出来,陆砚胸口就疼了一下。
像有人拿手指,在他胸腔里那块缺口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和台上黑木匣里的动静对上了。
贺青立刻察觉到不对,低声问:“是它?”
陆砚盯着街心那座拍卖台。
“八成。”
赵铁咬着牙:“那还等什么?抢了就跑。”
柳禾马上拽住他:“鬼市明货不能抢。”
赵铁脸色难看。
“那是他的心。”
“摆上台,就是货。”柳禾声音压得很低,“鬼市认价,不认理。”
陆砚没说话。
他当然想抢。
那东西一出现,他身体里那道心影就像被叫醒了,一直往外挣。心名命线也在发冷,像在催他过去。
可越是这样,越不能急。
鬼市不是乱坟岗。
这里的规矩吃人不吐骨头。
他要是现在冲上去抢,恐怕还没碰到匣子,就先被整条鬼市按死在地上。
陆砚提着入市灯,顺着人流往拍卖台走。
台子搭在鬼市正中。
四角挂着青灯,灯下吊着四张人皮幡。风一吹,人皮幡上的嘴巴就一张一合,像在替台上叫价。
台中央摆着一只黑玉匣。
匣子不大,半尺见方,表面刻满细密符纹。每跳一下,符纹就亮一下,像里面装着一颗还没死透的心。
陆砚站在人群后面,舌下铜钱冰得发麻。
他听见了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和他胸口的心影一模一样。
甚至更完整。
更稳。
柳禾脸色发白,悄悄翻开阴事簿,用袖子挡着写字。
贺青目光在人群里扫过。
赵铁则一直低头按着右臂,手背青筋鼓起,明显在忍。
这时,拍卖台后方的红帘动了。
一个女人走了出来。
红衣,红鞋,头上盖着红盖头。
盖头垂到下巴,看不见脸,只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子。她手腕上戴着一串小铃铛,每走一步,铃声就响一下。
叮。
叮。
声音不大,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。
刚才那个矮胖鬼商弯腰退到一边。
有人低声道:“红娘子来了。”
陆砚眼神一动。
红娘子。
鬼市凶主级鬼商。
沈老狗提过她。
不爱动手,爱做买卖,讲规矩,也最会用规矩吃人。
红娘子站到黑玉匣旁,轻轻抬手。
台下所有吵闹声都没了。
她开口,声音带着笑意。
“诸位贵客久等。”
“今夜第一件压市货,阴祠会寄卖。”
阴祠会三个字一出来,台下好几处都起了动静。
贺青眼神冷了。
柳禾笔尖一顿,又迅速写下。
红娘子像没看见那些反应,只把手放在黑玉匣上。
“此物名为心核。”
“不是寻常心脏,也不是厉鬼心珠。它曾被阴神种养过,又在活人体内待了十年。剜而不死,离体不散。”
台下有人倒吸冷气。
也有鬼笑了起来。
陆砚垂着眼,手指一点点攥紧灯柄。
红娘子继续道:“卖家说了,这东西能补残魂,养鬼胎,续旧神,也能做容器的最后一块锁。”
赵铁差点没忍住骂出声。
贺青按住他肩膀。
陆砚反倒很平静。
只是那平静底下,胸口空洞处越来越冷。
红娘子抬起手腕,铃铛轻响。
“今晚拍卖不收金银,不收普通阴钱,只收三样。”
她竖起一根细白手指。
“第一,寿数。”第二根。
“第二,鬼契。”第三根。
“第三,神道残物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价高者得。若是拿假货糊弄鬼市,红娘子会亲自给他缝一张新脸。”
台下一片安静。
随后,角落里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先开口。
“十年寿数。”
声音苍老,但中气不足。
柳禾顺着声音看去,低声道:“孟家的人。”陆砚也看见了。
那人斗篷下露出半截玉佩,正是先前在街口看到的“孟”字。
红娘子轻轻点头。
“孟家贵客,十年寿。”
另一边,一个坐在黑布小车里的人开口。
“十五年。”
贺青道:“许家。”
赵铁含着铜钱,说话含糊:“这帮老东西寿数多得没处花?”
陆砚淡淡道:“多半不是花自己的。”
鬼市里买卖寿数,哪有几个用自己的?
台上红娘子也不问。
鬼市不问来历。
很快,又有个民间走阴散人喊价。
“一张守坟鬼契,百年坟地里养出来的。”
红娘子身边的矮胖鬼商接过一张黄黑色契纸,放到烛火前看了看。
“真契。”
红娘子点头。
“算二十年寿价。”
人群里开始躁动。
黑玉匣中的心跳越来越明显。
咚。
咚。
陆砚觉得耳边的叫价声都远了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匣子里的东西在找他。
那是一种很怪的感觉。
不是亲近。
更像是失散多年的身体部件,隔着人群朝他伸手。
回来。
把我拿回去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贺青一把扣住他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陆砚停下。
贺青低声道:“有很多人在看你。”
陆砚眼角余光扫过。
果然。
台下有几道目光不看黑玉匣,反而一直盯着人群里的他。
阴祠会既然敢把心核摆出来,就不可能没准备。
这场拍卖不是单纯卖货。
也是试他。
赵铁右臂忽然一抽。
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。
柳禾急忙扶住他。
“赵铁?”
赵铁脸色发青,额头冷汗直冒。
“这东西……在叫我胳膊。”
陆砚看向他的右臂。
黑布底下已经鼓起一块块阴煞纹路,像一条条黑色蚯蚓在皮下乱钻。更糟的是,那些纹路正顺着他脖子往上爬。
赵铁咬紧牙关,可喉咙里还是挤出一声不像人的低吼。
旁边一个无脸商客转过头。
“哟,半鬼货?”
附近几个鬼摊贩也看了过来。
贺青横移一步,挡住赵铁。
柳禾飞快掏出符纸,想贴又不敢。
在鬼市里乱动符,很容易被当成挑事。
赵铁右臂猛地抬起。
不是他自己抬的。
那只手五指张开,朝着拍卖台的黑玉匣伸去,像想隔空抓住什么。
陆砚眼神一冷。
再这样下去,赵铁就暴露了。
半鬼武巡在鬼市里可不是什么客人。
是货。
陆砚从袖中取出黑棺钉。
钉子一出来,周围阴风顿时一沉。
几个看热闹的小鬼下意识往后缩。
陆砚没犹豫,反手按住赵铁右臂,把黑棺钉狠狠压在那条胳膊的关节处。
“忍着。”
赵铁还没来得及问,整个人就差点跪下。
黑棺钉没有刺破皮肉,却像钉在了骨头上。
一声闷响从他右臂里传出来。
咚。
不是心跳。
像棺材盖被钉死。
赵铁牙关咬出血,硬是没叫出来。
右臂上的阴煞纹路被压了回去,黑布也慢慢平复。
柳禾松了口气。
可陆砚知道,麻烦来了。
黑棺钉不是普通东西。
这一下压得住赵铁,也遮不住它的阴气。
果然,台上的红娘子转过了头。
红盖头遮着她的脸。
可陆砚就是感觉,她在看自己。她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。
叮。
台下叫价声也停了半拍。
红娘子笑道:“看来今晚贵客不少。”
她没点名。
可这话就是冲陆砚来的。
陆砚收起黑棺钉,神色不变。
赵铁压着嗓子道:“我是不是坏事了?”
陆砚淡淡道: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是快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台上竞价继续。
血影帮那边终于有人开口了。
那人披着血色斗篷,声音沙哑。
“一截剜心神道残骨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立刻静了。
红娘子身边的矮胖鬼商都愣了一下。
那血袍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长盒。
盒子打开一线。
一股腥甜味散开。
赵铁刚压下去的右臂又抖了一下。
贺青脸色冰冷。
“剜心使的人。”
柳禾立刻记下位置和特征。
红娘子似乎很满意。
“神道残骨,虽小,却真。此价暂居第一。”
孟家那边沉默了。
许家的黑布小车里也没了声音。
民间走阴散人更没人敢接。
神道残物这种东西,不是谁都拿得出来。
陆砚看着黑玉匣。
匣子里的心跳还在。
咚。
咚。
像在催他。
红娘子抬手,声音带笑。
“可还有更高的价?”
无人应声。
血袍人低低笑了起来。
赵铁急了,含着铜钱差点说不清话:“真让他们买走?”
贺青看向陆砚。
柳禾也看向他。
陆砚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是提起入市灯,往前走了一步。
人群分开一线。
台上的红娘子也微微侧身。
陆砚抬头看向她,脸上挂着很淡的笑。
“我出价。”
红娘子笑意更深。
“这位贵客出什么?”
陆砚掌心里的装神戏牌微微发冷。
百鬼堂深处,有许多鬼影同时睁眼。
鬼帅冷冷道:“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陆砚没理。
他看着红娘子,一字一句道:
“一份鬼契。”
红娘子问:“什么鬼契?”
陆砚笑了笑。
“百鬼堂空契。”
这几个字落下。
整座拍卖台附近,突然安静得连鬼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他摇了摇头,将脑中的想法抛出脑外,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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