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罗里达州的阳光比佐治亚州更烈,晒得公路上的沥青泛着油光。
前段时间还刮风下雨,如今烈日炎炎。
克莱曼婷坐在副驾驶上,头靠着车窗,眼睛半闭着,睫毛在抖。
她已经这样很久了,不说话,不动,连呼吸都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李握着方向盘,不时看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出萨凡纳城的时候,他们遇到了一股小尸潮。
不大,几十只,从路边的树林里涌出来,朝公路的方向走。
李踩了刹车,把车停在路中间,等它们过去。
克莱曼婷本来在打盹,被刹车晃醒了,揉了揉眼睛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的身体僵住了。
一只行尸走在尸潮的边缘,穿着格子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下摆塞进牛仔裤里。
那件衬衫她太熟悉了——爸爸最喜欢的那件,蓝色的格子,领口磨白了,左边袖口上还有她小时候用圆珠笔画的一朵小花,洗不掉,一直留着。
那只行尸的脸烂了大半,看不清五官,但还是认得出是父亲脸阔样子,走路的姿势她也认得。
右腿有点瘸,是年轻时打球扭伤的,没治好,一直这样。
克莱曼婷的眼泪涌出来了,没出声,只是流,从眼角淌下来,滴在膝盖上。
她缩在座椅里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李把车开到路边停下,熄了火,伸手搂住她的肩膀。
她靠着他,哭得很小声,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。
李下了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杆猎枪。
他走到尸潮的边缘,等行尸们看见他,纷纷朝他走来,那只穿格子衬衫的行尸走近。
它瘸着腿,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一样大,一样慢。
李举起枪,枪口抵在它的额头上。
它张着嘴,灰白色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脸。
克莱曼婷从车窗里探出头,眼睛红肿着,看着那个背影。
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扣下去了。
砰的一声
那只行尸的脑袋炸开,身体晃了一下,直直地倒下去,砸在地上,扬起一小片灰尘。
李蹲下来,把它的手臂放直,把衬衫下摆拉平,然后站起来,转身快步走,躲过想抓住他行尸的手。
克莱曼婷缩回座椅里,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李上了车,发动引擎,继续往前开。
后视镜里,那只穿格子衬衫的尸体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,消失在公路的尽头。
安德莉亚父亲的住所在佛罗里达州以南二十英里的一个小镇上。
李把车停在镇口,看着那条被野草和藤蔓侵占的主街。
路面裂开了,裂缝里长出了齐膝高的草。
店铺的橱窗碎了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。
路牌歪了,牌子上长满了青苔,字迹模糊。
没有行尸,一只都没有。
“这里好安静。”
克莱曼婷的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总比被追着跑强。”
李把车开进去,轮胎碾过碎石和枯枝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木屋别墅在镇子的最东边,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板。
门开着,半扇歪在一边,门轴上的螺丝松了,风一吹就晃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李推开门,走进去。客厅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线光。
地上有拖拽的痕迹,黑色的,干涸的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。
李蹲下去,用手指摸了一下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血。
很久以前的了,已经干了,硬了,指甲抠不动。
“安德莉亚的父亲,恐怕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克莱曼婷攥着他的衣角,没说话。李站起来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。
卧室的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,被子掀开着,枕头上有干涸的血迹。
厨房的灶台上落满了灰,碗筷在水槽里泡着,水已经干了,碗底结了一层硬壳。
后门开着,通向一片小树林。
李站在后门口,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树林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。
“走吧!回去跟安德莉亚说。”
两个人走出木屋,朝悍马的方向走。
走到一半,李停住了。
两辆改装过的皮卡停在悍马旁边,车上跳下来五六个人,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,手里端着枪。
有人戴着头套,有人光着头,有人留着莫西干发型。
他们围在悍马旁边,有人拉车门,有人趴在后窗上往里看,有人蹲下去检查轮胎。
“这是谁的车?”
一个光头喊。
“不知道,油还挺多。”
“管他呢,把车开走就是了。”
有人打开了后备箱,发现里面的矿泉水和面包。
李拉着克莱曼婷退到木屋的后面,蹲在灌木丛后面,攥紧了手里的枪。
克莱曼婷缩在他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出来。
那几个人搬完了东西,开始散开,朝木屋的方向走过来。
“搜一下,看看他们还在不在附近,问一下他们去那里找到物资的。”
李拉着克莱曼婷往后门的方向撤。
后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,钻出去,把克莱曼婷也拉出来,轻轻带上。
两个人沿着木屋的外墙往后撤,脚踩在枯叶上,沙沙响。
克莱曼婷踩到了一个易拉罐,易拉罐滚了一下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。
李猛地转过身,把克莱曼婷拉到身后。
枪声从木屋的另一侧响起来,子弹打在木墙上,溅起一片木屑。
李还击了两枪,拉着克莱曼婷就跑。
两个人穿过一片灌木丛,翻过一道铁丝网,冲进一栋建筑——学校。
室内体育馆,地板很宽,穹顶很高,光线从高处的窗户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观众席在两侧,铁架子上焊着木板,椅子已经拆掉了,只剩光秃秃的台阶。
李停下来,弯着腰,大口喘气。
克莱曼婷蹲在他旁边,也喘着。
李慢慢转过身,看见了地板上躺着五十多只行尸,有的蜷着,有的伸着,有的叠在一起,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。
它们在睡觉——或者说,在休眠。
它们听见了声音,开始动了。
最前面的那只抬起头,灰白色的眼珠转了转,锁定了李和克莱曼婷的方向。
它站起来,嘴张开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旁边的也开始动了,一只接一只,像多米诺骨牌。
“跑!”
李喊。
两个人朝观众席的方向跑。
身后,那群行尸已经站起来了,朝他们涌过来,灰白色的潮水在地板上蔓延。
李把克莱曼婷推上观众席的台阶,自己转身挡住第一只扑上来的行尸。
消防斧挂在一旁的消防柜墙上,他伸手拽下来,斧刃劈进那只行尸的脑袋,它倒下去了。
又一只扑上来,斧柄横着顶住它的下巴,把它推开,斧刃又劈下去。
克莱曼婷已经爬到了两米高的观众台上,转过身,伸出手。
李把斧头别在腰后,准备想跳抓住台阶栏杆底部。
一只行尸抓住了他的脚踝,他踢了一下,没踢开。
另一只抓住了他的手臂,牙齿咬进了他的小臂。
李惨叫了一声,反手把斧头劈进那只行尸的脑袋,它松开了嘴,倒下去。
李的手臂在流血,伤口很深,能看见里面的肌肉。
身后的行尸还在往上涌,他转过身,用斧头砍翻最前面的几只,然后退到篮球架旁边。
篮球架的底座是铁的,有轮子但很重,他咬着牙,用肩膀顶着,把它推到观众台下面。
篮球架撞在台阶上,歪了,但稳住了。
李踩着篮球架的支柱,爬上去,翻进观众台。
克莱曼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,手里攥着绷带和酒精。
“李,你被咬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抖,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,肿胀,但没有变黑。
他接过酒精,咬着牙,往伤口上浇。
酒精渗进肉里,疼得他浑身一抖,汗从额头上冒出来。
他撕开绷带,缠了几圈,用牙齿咬住一端,拉紧,系住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克莱曼婷。
“我们不是打过疫苗了吗?赌一把吧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,递给克莱曼婷:“如果等会儿我发烧咳嗽吐血,把我脖子捆住,栓在栏杆上,如果我彻底变了,你要勇敢的开枪,我不想变成那些东西。”
克莱曼婷接过绳子,手在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,砸在绳子上。
她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,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李靠在墙上,看着下面那些还在往上爬的行尸。
它们爬不上来,观众台太高了,它们挤在一起,推推搡搡。
李伸出手,把克莱曼婷拉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身边。
他的手臂很疼,火烧一样,但他没松手。
克莱曼婷靠着他,攥着他的衣角,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。
不知道是在数数,还是在祈祷。
楼下的体育馆里,那些行尸还在挤。
五十多只,挤在一起,灰白色的脸,灰白色的手,灰白色的嘴,一张一合。
体育馆外面,那几个年轻人还守在门口,叼着烟,等着里面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