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沈母始至终没有直视周知府的眼睛,姿态也始终保持着跪拜的恭顺。
可她的话语却条理清晰,有着以柔克刚智慧。
“还有一事,民妇想请大人明鉴,年前腊月,沈家作坊里有人动过那只木盒的夹层,被她发现了,她这才赶着换了新盒子,亲手盯着每一道工序,民妇当时还劝她,说你别太操心,哪有人会害咱们,如今贡品送到京城就出了事,民妇也在想,会不会是贡品在苏州贡院里就被人盯上了?要查,是不是该从苏州贡院查起?”
周知府的脸沉了下来,语气开始不耐烦了:“苏州贡院的差役本官自然清楚,你不必东拉西扯。”
沈母的语气依然温顺:“民妇不懂查案,只是把想到的说出来,大人是青天大老爷,自然比民妇想得周全。只是这桩案子说到底,证据就是一首诗,民妇不是替女儿开脱,只是觉得定罪讲究人证物证俱全,物证只有一首不知从哪来的诗,人证是被打残了才开口的学徒,如今那学徒也死在了牢里,死无对证……大人,这案子若就这样结了,报到应天府去,三法司的大人们会怎么看?”
这危难时刻母亲爆发出的冷静和智慧,令沈玉瑛赞叹不已。
周知府瞪着堂下这个跪得端端正正的中年妇人,她说话温声细语,偏偏句句都让人接不住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绕不过她,沈杨氏从头到尾恭恭敬敬,可每一个问题都打在案子的要害上。
方才已经用过刑了,再审下去闹出人命来。
特别是现在民怨沸腾,他一个地方官,以后还是要考虑到和地方百姓的相处。
沈玉瑛死不肯画押,沈杨氏不但不劝反倒当堂替女儿申辩,沈砚秋更是一把硬骨头……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会低头的!
再耗下去没有意义,不如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应天府,他犯不着在这儿跟一对母女磨嘴皮子。
想到这里,他揉了揉眉心,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
“沈杨氏,本官好言相劝,你们母女都不领情,既然你们拒不画押,本官也不勉强……”
他话语间不乏疲惫:“来人,将沈玉瑛押回大牢,择日与沈砚秋、沈承运一并押解应天府,交三法司复核。”
这次提审过后,沈玉瑛心里那根弦反倒定了下来。
周知府没有再传她上堂,也没有再让人来逼她画押。
但她嗅到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周知府不急了,说明他已经做了决定。审不出来,就往上送。
他们一家人,估摸着就要被送到应天府。
这次提审是他在苏州做的最后一次试探,逼不了,他也不打算再耗了。
果然,周源当夜就来了一趟。
“周师爷。”
周源在她面前蹲下身,把灯笼搁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“沈姑娘,两件事……”
周源的声音十分郑重,沈玉瑛忙打起精神。
“第一件,你猜得没错。知府已经发了文书,三日内押解你们一家上京。应天府那边刑部来了公函,要求此案移送三法司复核。”
沈玉瑛点了点头,这个结果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。
去应天府,到了三法司的大堂上,可能不会比现在更差,也不会比现在更好,但至少有一线生机。
“第二件……”周源顿了顿,目光微微垂下。
沈玉瑛预感到事情不妙,急忙问道:“出什么事情了?是不是我的家人……”
她话说不下去了,周源眼睛闪过一丝不忍:“你祖父不太好了。”
沈玉瑛猛地坐直了身子,死死盯着周源的脸,声音一下子变了调:“什么叫不太好了?”
周源叹息:“这几日牢里阴冷,老太爷的咳疾反反复复,前日夜里又发了一场高烧……我请大夫进去看了,大夫说他脉象虚浮,是积郁成疾——身子上的病还在其次,心里那口气撑不住了。”
他停了停,疲惫地揉了揉脸。
沈玉瑛心如刀绞,她早就知道祖父在牢里不会好过。
快七十岁的老人,被关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,咳疾是老毛病了,发作起来整夜整夜地咳……
“周师爷……可以帮忙送一些药吗?”周源沉默了一会儿,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着地上那盏灯笼里跳动的火苗:“沈姑娘,这些日子我打点狱卒、送药传信、递消息进来,已经做得够多了……再往下,知府那边怕要起疑。”
沈玉瑛的眼角垂了下去,她知道周源恐怕不愿再帮忙了。
他苦涩道:“我一个小小的刑名师爷,挡不住锦衣卫,也改不了刑部的公文……沈先生当年雪中送炭的恩情,我只能做到这里了。”
沈玉瑛看着那张清瘦疲惫的脸,这个人跟沈家非亲非故,凭着十年前她父亲塞到他手里的一支旧竹笔,在苏州府衙的大牢里替她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。
她已经欠他太多了。
“周师爷,已经够了,你做的这些,我父亲在天上看得见。”
周源朝她微微躬了躬身。
可她不能就这么等着祖父死在牢里。
她得做点什么,必须让人把药送到祖父那里,让祖父吃掉。
大概是痛苦催生了智慧,她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,
“周师爷,有件事,你帮我办一办,最后一件事了,而且很简单,你帮我在外面放个风声出去。”
“什么风声?”
“不用提贡品反诗,说我二叔不孝不义,在亲生父亲进到牢狱之后不来看望,而亲生父亲生了病,也不来侍弄汤药,只是打出孝字的旗号就好了……”
沈玉瑛跪在地上,对着周源郑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这件事情找一些乞儿传出消息就好,并不需要您亲自做什么,我知道您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,我也欠了您太多太多。”
周源急忙说道:“姑娘快请起来,我一定会帮你做到。”
沈玉瑛把脊背直起来:“沈柏山好面子,这些话传开了,他在苏州就再也抬不起头了,他一定会来大牢里看祖父,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,他都要来做做样子,只要他愿意来侍弄汤药,祖父的命就保住了,玉瑛再次谢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