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源点了点头:“这个不难,苏州城里的闲话本来就传得快,明天我就让人去散布消息。”
周源把灯笼重新罩好,披上斗篷的兜帽,也就离开了。
世界安静下来,沈玉瑛心想:“祖父,你再撑一撑,撑到应天府,孙女一定给你讨个公道。”
两天后,周源又来了。
他的脸色比上回好了些,沈玉瑛看见他进门时嘴角微微往下压着,心里就知道,消息带来了,但不全是好消息。
“沈姑娘,风声放出去了,苏州城里传得很快,头巷尾的闲话也传开了,沈柏山果然坐不住了。”
沈玉瑛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一紧:“他去了?”
“去了,昨日傍晚来的,拎了一盒点心和一包药。他跪在老太爷面前,说了不少软话,说什么‘儿子不孝,儿子有负父亲’,说什么‘父亲在牢里受苦,儿子在外头日夜不安’,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。”
沈玉瑛微微皱起眉头,心中冷笑不已。
她二叔这人就是这样,心中的利益大过一切,什么父子亲情,根本不在意。
眼下这样虽然很恶心,但也确实能起到为祖父治病的作用,恶心也就恶心吧。
“老太爷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,他跪了半天,把药往前推了又推,说这是他在同仁堂抓的最好的药,专治咳疾,老太爷终于开口了,只说了两句话。”
沈玉瑛心里猛然沉下,她想到了,祖父应该是不愿意吃这药。
周源看着沈玉瑛的眼睛:“第一句是‘你不是我儿子’,第二句是‘宁死也不吃你给的药。’”
沈玉瑛把脸别过去,她死死咬住嘴唇,这才将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不意外。
祖父是什么人,她比谁都清楚。
沈柏山跪得再久,哭得再狠,祖父也不会原谅他。
祖父就是这样的刚直。
祖父不是在赌气,他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守住沈家的脊梁。
“沈柏山作何反应?”她问。
周源叹息道:“他跪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老太爷再没有跟他说一个字,连看都没有看他,他最后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。”周源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。
“像是从那一刻起,他倒像是彻底轻松了,甚至是脸上带着笑,他走到牢门口,回头看了老太爷一眼,说了句话:‘父亲,你不认我,我不怨你,儿子该做的都做了,从今往后,你我父子恩断义绝。’”
沈玉瑛气得都笑出了声。
这人竟然真的巴不得与他们一家脱离关系,眼下没有了孝道的桎梏,也便就为所欲为。
她设这个局,本意是刺激沈柏山去看祖父,好让祖父的病情能得到治疗。
可她还是低估了祖父的倔强。
“周师爷,我祖父后来怎么样?药还是不肯喝?”
周源道:“老太爷还是不肯喝沈柏山的药……后来我让人晚些时候送来,说是我开的药,他这才喝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沈玉瑛真是感激涕零。
沈玉瑛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层模糊的水雾逼回去。
“谢谢你,周师爷,这几日你为我做的事,我都记着,到了应天府,不管结果如何,你的恩情我不会忘。”
周源轻轻摇头,却只是淡淡道:“沈姑娘不必谢,在下欠的是令尊的恩,还的是令尊的义……押解的日期就在这一两日了,到了应天府,我就实在照顾不到你了……牢里的路不好走,你自己多保重。”
他朝沈玉瑛郑重地拱了拱手,然后转身走了。
终于三天之后,那一天到来了。
周知府站在牢门口,披着厚厚的狐裘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
他看见沈玉瑛被押出来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沈玉瑛,你莫怪本官没给你机会,供状你死活不肯签,到了应天府,三法司的大人们可没有本官这么好说话,到时候板子夹棍一起上,你后悔也晚了。”
沈玉瑛没什么好说的,垂着头默不作声。
周知府又看了一眼被狱卒架着的沈砚秋,眉头皱了皱,大约是觉得这老头子病成这样还要押解上路,万一死在半路上多少有些麻烦。
但那就和他没关系了,别死在这里就好,他示意押解差役出发。
囚车从苏州府衙侧门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玉瑛被押进一辆囚车,祖父被单独安置在另一辆上。因为他走不动路,差役怕他拖慢行程,特许他坐在板车上,手脚仍然戴着镣铐。
府衙门口的石板路上站满了人,都是苏州城里的百姓,里面有很多相熟的面孔。
只是看他们的样子,并无落井下石之意,而是满是同情。
有的手里捧着干粮,有的拎着水囊,想往前走,被衙役拦住了。
“沈姑娘——”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。
“沈家冤枉!”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,是个粗嗓门的汉子。
“三百年老字号,怎么说抓就抓了……”
“那姑娘才多大,手指都被夹烂了,造孽啊。”
议论声嗡嗡地响着,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把人群往后赶。
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到最前面,把两个炊饼从栅栏缝里塞进来,塞到沈玉瑛手里,沈玉瑛并不认识她,不由得鼻子一酸。
很快,他们就出了苏州府。
押解队伍一共有十二个差役,领头的叫张横,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一路上骂骂咧咧的,嫌囚车走得太慢。
“快些快些!照这个速度,走到应天府黄花菜都凉了!”
从苏州到应天府,官道全程约二百四十里,正常脚程走七八天。
但眼下刚过完年没多久,路边还有积雪,晚上就更加寒冷了。
这是一趟无比艰难的路。
出了苏州府不久,那些差役嫌囚车慢,就让他们出来了。
每个人都戴着镣铐,行走在官道上,沈砚秋也在其中。
沈玉瑛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祖父了,此时见他脸色虽苍白,但腿脚还是利落的,心里面也稍微安稳了一些。
这趟艰难的路程也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