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的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青池汽修厂就炸开了锅。
大红绸子从二楼的栏杆一直拉到院子里的大铁门上，老孙头踩着梯子，手里拿着浆糊刷子，把两个大红纸灯笼挂在大门正中央，又贴上对联。
“左边高点，对，往上走一点。”马建国在底下指挥。
赵铁柱和李大牛正拿着抹布，把车间里的几台车床擦得发亮，这机器平常碰都不让随便碰，今天全披红挂彩。
“都小心点，别把喜字蹭破了。”宋青禾搬了个垫了厚棉垫的椅子，坐在车间门口盯着他们干活。
她身上披着军大衣，肚子高高隆起。
“媳妇，你往里面坐点，风口凉。”江池手里拿着个灌满热水的暖水袋走过来，掀开大衣，塞进宋青禾手里。
“我不冷，今天高兴。”宋青禾摸了摸肚子。
“那也得防着，你这都快七个月了。”江池帮她拢了拢领子，“这院子里乱哄哄的，人多眼杂，你待会就在主桌坐着，哪也别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宋青禾接过暖水袋，“你去看看周宇那小子，今天可是他结婚，别让他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”
江池点点头，转身往男职工宿舍走。
后院。
宋青禾慢吞吞地往女职工宿舍走，江池走前特意安排了钱多跟着。
推开门，张娟正坐在镜子前，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呢子大衣，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，腿上穿着黑裤子，脚踩一双半新的黑皮鞋。
张娟看到宋青禾，站起来，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。
“嫂子来了。”
“别动，我看看。”宋青禾走上前，帮她理了理衣领。
张娟低下头，脸发红：“嫂子，我这心里直打鼓。”
“打什么鼓，周宇那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，我们第一个不答应。”宋青禾拉着她坐在床沿上。
张娟连连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，周宇对我很好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鞭炮声。
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马建国开着他那辆东风重卡停在院门外。车头上绑了一朵大红绸花，车厢里站着几个年轻小伙子，正在吹唢呐，今天马建国专门把车洗干净，来给周宇撑场面。
“新郎官来啦。”李大牛扯着嗓子喊。
周宇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，胸口别着一朵写着新郎的红花，他平时在车间里满身油污，今天打扮起来，整个人透着精神。他脑门上全是汗，被几个学徒簇拥着推向后院。
他手里攥着个红包，走到门前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娟儿，我来接你了。”周宇拍了拍门。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李大牛死死堵在门口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宇哥，今天不表示表示，这门可不开。”
“对。我们要吃喜糖拿红包。”赵铁柱跟着起哄，使劲抵着门框。
周宇把手里的几个红纸包从门缝里塞进去。
“都有都有，大牛你快把门打开，别耽误了吉时。”
宋青禾在屋里听着，笑着对张娟使了个眼色。
张娟咬着嘴唇，走过去把门栓拔了。
门一开，周宇看着站在屋里的张娟，愣在原地。
“看傻啦？”旁边的人哄堂大笑。
周宇挠了挠后脑勺，走上前，拉住张娟的手。
“走，咱成亲去。”临时搭建的礼台设在厂房正中间。
高大的数控机床成了背景板，上面贴满了红双喜字。
老孙头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，站在台上当主婚人，手里拿着一张红纸。
“今天，咱们青池汽修厂迎来了天大的喜事，周宇和张娟，在这大喜的日子，结为夫妻。”老孙头声音洪亮。
底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，夹杂着口哨声。
宋青禾和江池坐在台下最前面的一桌。
江池拿着筷子，往宋青禾碗里夹了一块挑完刺的鱼肉。
台上，两人准备鞠躬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
两人对着门外鞠了一躬。
“二拜高堂。”老孙头看着两人，周宇娘虽然身子比周宇第一次遇到宋青禾时候硬朗了很多，但还是不适合出门，所以今天就没来，“高堂不在，今天这二拜，就敬给咱们的老板和老板娘，没有他们，就没咱们厂的今天，也没你们小两口的今天。”
周宇拉着张娟走下台，他端着两杯茶，走到宋青禾和江池面前。
周宇眼睛发红，他举起茶杯。
“池哥，嫂子，恩情不说了，都在这杯茶里。”
说完，他咕咚一口把茶喝干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张娟跟着也要下跪。
江池眼疾手快，拉住周宇的胳膊，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。
“大喜的日子，你干什么。”江池板着脸，手上的力道放轻。
宋青禾接过张娟手里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“赶紧起来，今天你是主角，以后好好过日子，把小家操持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。”宋青禾把茶杯放下。
周宇抹了一把眼睛，连连点头。
仪式结束，大家落座吃饭，后院的食堂里摆了整整五大桌。
大鱼大肉摆满桌子，香味飘了满院，张娟前几天就把半成品的肉菜炖好了，今天大牛和铁柱帮着下锅一热，直接上桌。
“大牛你少吃点肉，留着肚子喝酒。”赵铁柱端着酒杯挨桌串。
周宇带着张娟开始敬酒，到了马建国那一桌，马建国拍着桌子站起来。
“周宇，今天你被兄弟们盯上了，这酒必须喝透。”马建国倒了满满一大碗白酒。
“建国哥，我喝。”周宇端起大海碗。
酒过三巡，院子里的气氛热闹起来。
宋青禾闻着浓烈的酒味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她皱了皱眉头。
江池察觉到了，他放下筷子。
“不舒服？”
“有点头晕，酒味太冲了。”宋青禾压低声音，拿手帕捂着嘴。
“我扶你回屋休息。”江池站起身。
“不行，大家正高兴呢，咱俩走了扫兴。”宋青禾拉住他的袖子。
江池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听话，你身体最重要，周宇他们懂的。”
江池没管宋青禾的抗议，跟同桌的老孙头交代了一声，扶着宋青禾往楼上走。
天黑透了，路灯亮起来。周宇的新房安排在二楼最把头的那间。这间房原本是放杂物的，半个月前大家一起动手腾空，把墙壁粉刷了一遍，买了新家具，大红被子铺在床上，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喜字。
吃完饭，李大牛领着一群小伙子，涌进新房。
“宇哥，今天不闹洞房这喜气就不足。”赵铁柱手里拿着个苹果，用一根细线吊着，“来，新郎新娘一起咬，必须咬中啊。”
周宇喝得脸通红，护在张娟身前。
“大牛你们别闹太过分，张娟脸皮薄。”
“还没洞房就护上了。”马建国靠在门框上抽烟，大声打趣。
宋青禾站在门外看着，没往里挤，江池一直用手臂虚揽着她的腰，挡着后面来往的人，生怕别人撞着她。
苹果晃来晃去，周宇和张娟撞了几次头，惹得大伙狂笑，张娟脸通红，捂着脸躲在周宇背后，周宇抓过苹果，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“不行不行，宇哥犯规。”
吵闹声隔着门板传出来。大家起哄着要周宇背着张娟在屋里走两圈。
宋青禾靠在江池肩膀上，看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。
“江池。”宋青禾开口。
“嗯？”江池低头看她。
“结婚真热闹啊。”宋青禾笑起来，手摸着肚子。
江池看着她的笑脸，他没说话，把胳膊收紧了些，带着她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，外面的喧闹声小了很多。
江池倒了一盆热水，端到床边。
“烫个脚早点睡。”江池蹲下身，脱掉宋青禾的鞋袜，把她的脚放进水里。
水温刚好，宋青禾出了一口气。
江池仔细搓着她的脚背。
“江池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周宇他们挺般配的。”
“是。”江池拿过毛巾，把她的脚擦干，塞进被窝里。
宋青禾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忙碌。
江池收拾好脸盆，去洗了把手，脱了外套，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，他侧着身，避开宋青禾的肚子，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你干嘛老盯着我。”宋青禾问。
江池的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，隔着布料感受着胎动。
“看你好看。”江池声音很低。
宋青禾掐了他胳膊一把。
“学得油嘴滑舌了。”
江池任由她掐，嘴角带着笑。
门外传来李大牛下楼的声音，伴随着一阵笑骂，江池闭上眼睛，手掌收紧，把宋青禾按在心口：“媳妇，我们回头也重新结一次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