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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烟雨扬州查死因

作者:周兰萍 字数:4759 更新:2026-06-06 19:28:44

他停下来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没有说话,从袖中取出那把墨竹伞递给她。

伞是收着的,竹梢在下,竹根在上。

她接过去拿在手里,没有撑开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。

暮色四合,炊烟从村庄的屋顶升起来,在晚风里散开。

马车在村口等着。

她上了马车。

他骑马走在前面。

马车在官道上走着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。

她坐在车里把那把墨竹伞抱在怀里,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,竹梢在伞顶,竹根在伞边,倒着画的。

他说的,撑着的时候竹梢在上、竹根在下,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、竹根在上。

撑着的时候是正的,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。

她低头看着那把收起来的伞。

一个人的。

她把伞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萧烟从马上跳下来,把缰绳扔给阿九。

上官楼从车上下来,怀里还抱着那把伞。

她抱着伞走过他身边,走进了验尸房。

她把伞靠在了墙角。

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吹得灯焰摇摇欲灭。

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树枝在风里摇着,叶子沙沙地响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久到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身后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斗篷上有他的气味,松木的,淡淡的,被夜风吹散了一些,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。

她把自己裹在里面。

“萧公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杨国忠倒了,武三思招了,我父亲的案子结了。你祖父的案子也快结了。你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在六处待了七年,查了七年的案子,等了十二年的真相。

真相来了,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
她转过身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不知道的事,慢慢想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些,嘴唇也不那么干了。

他在路上睡得好吗?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他骑马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,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,递帕子的时候手很稳。

他在她面前永远是稳的,不让她担心,不让她分心,不让她在查案的时候还要想着他。

但他瘦了,颧骨比半年前高了,眼窝也深了。
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她转身走到白石台前,铺开毡子躺下去。

那件月白色的斗篷盖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
她闭上眼睛,松木的气味包裹着她。

一夜无梦。

长安城的春天快过去了,牡丹开始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。

风一吹,花瓣飘起来,像一场粉红色的雪。

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些花瓣飘落。

药箱的背带上插着那枝白牡丹,也谢了。

花瓣卷着边,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。

她把它取下来,埋在槐树下面。

牡丹劫的案卷封存那天,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从清晨开始下,一直下到午后,丝毫没有停的意思。

六处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面,老赵搬了几块砖从正房铺到验尸房门口,踩着砖走路,还是溅了一裤腿的泥。

上官楼站在验尸房门口看着雨幕,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茶,一口没喝。

她在想孙庸。

孙庸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,判了斩监候,秋后处决。

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话:“上官姑娘,谢谢您替我把那些账册送到了太子府。我不后悔杀了崔元综,我只后悔跟了他十年。”

上官楼把那碗凉透了的姜茶倒在了槐树根下。

萧烟从正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案卷。案卷是刚从扬州送来的,封面上盖着扬州刺史的红色官印。

他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因为案子难,是因为案卷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——沈七娘。

“上官姑娘,扬州来的急报。漕运船队押运的珍珠被盗,船上六人被杀,尸体被摆成‘吞珠’状。扬州刺史请六处派人协助。”

上官楼接过案卷翻开。第一页写着“天宝十五载四月十五日,扬州漕运码头,官船‘明珠号’押运南海珍珠进京,船行至瓜洲渡口时发现异常。登船检查,船上六人全部死亡,尸体被摆成吞珠状。船上珍珠不翼而飞。”第二页附着一张图,画着尸体的摆放位置。

六具尸体围成一个圆圈,头朝内,脚朝外,每具尸体的嘴都被撑开,里面塞着一颗白色的珠子。

不是珍珠,是骨珠。

用鱼骨磨成的珠子,表面光滑,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

骨珠。

吞珠。

鲛人泪。

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。

“沈七娘在扬州?”

“七娘的家乡在扬州。她父亲是漕运上的老船工,在‘明珠号’上干了二十年。这一次死的六个人里,有她父亲。”

上官楼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一下。

沈七娘的父亲死了,死在“明珠号”上,嘴里塞着一颗骨珠,跟其他五个人一样,被摆成吞珠的形状。

她不知道沈七娘有没有收到消息,不知道她有没有哭。

沈七娘从来不哭,她只会把刀擦得更亮,骑得更快,杀得更狠。

萧烟把案卷收进袖中。
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萧烟看着她,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转身回了正房。

扬州在长安以东两千多里。

走水路沿汴水、淮河、邗沟,顺流而下,半个月能到。

走陆路经过河南道、淮南道,快马加鞭,也要二十天。

萧烟选了水路,从长安坐船到汴州,从汴州换船到扬州。

船上走得慢,但省力气,能在路上把案卷看透。

上官楼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岸上。

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城墙、城楼、城门,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。

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久到岸上的人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点,小点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墨渍,墨渍消失了。

她转过身走进船舱。

船舱不大,两间房,一间是萧烟的,一间是她的。

沈七娘没有跟来,她先走了,骑马去的。

她的马比船快,她比萧烟急。

她的父亲死了,她不能等。

船在汴水上走了五天。

两岸的风景从关中平原变成了中原大地,从中原大地变成了淮北平原。

麦田一望无际,绿油油的,风吹过来麦浪翻滚。

农夫在田里劳作,弯着腰,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。

上官楼坐在船头看着那些农夫。

她想起师父孟知远,想起师父在药庐后面的山坡上种草药,弯着腰,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,把她认错的草药连根拔起扔到一边。

师父说草药认错了会死人,认错一味药,开错一张方,治死一条命。

她没有认错过药,因为她不敢。

萧烟从船舱里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
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,翻开,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船板上。

“沈七娘的父亲叫沈大江,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。‘明珠号’这次押运的珍珠是南海进贡的,一共十二颗,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,圆润光滑,价值连城。珍珠在,‘明珠号’出了事,珍珠不见了。”

“珍珠是被谁偷的?”

“不知道。但船上的六个人都死了,死因不是刀伤、不是钝器、不是中毒。”

萧烟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。

“扬州仵作验过尸,六个人都没有外伤,口鼻内没有烟灰,不是烧死的;肺部没有积水,不是淹死的;胃内容物无毒物反应,不是毒死的。死因不明。”

“死因不明?”

上官楼皱了一下眉。

“六个人,六种死法,还是六个人都是同一种死法,但找不到死因?”

“同一种死法,找不到死因。”

上官楼把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六个人的身高、体重、年龄、性别都不一样,死状却一模一样。

面色红润,嘴角微翘,双眼半睁,表情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
跟贵妃的死法不一样,贵妃是汞中毒,面色红润但嘴唇发紫,指甲发黑。

这六个人嘴唇是红的,指甲是粉的,不像中毒。

“到了扬州,我要重新验尸。”

萧烟点了点头。

船到汴州的时候,阿九在码头上等着。他比他们早到了一天,租了一条更大的船,船上装了马。

从汴州到扬州走水路要经过淮河和邗沟。

邗沟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的运河,连通长江和淮河,已经用了一千多年了。

两岸的垂柳倒映在水中,风一吹,柳枝拂过水面,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
“上官姑娘,”阿九从船尾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“这是扬州送来的,沈七娘的信。”

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上官姑娘,我父亲不是自杀的,他是被人害死的。求您替他验尸。沈七娘。”

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。

沈七娘求她验尸,她从来没有求过人。

她求了,为了她父亲。

船到扬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五。

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,雨细细密密的,落在运河的水面上,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。

码头上停满了船,有漕船、商船、客船、渔船,桅杆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。

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,汗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。

船老大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在雨里传不远,喊一声被雨吞掉半声。

萧烟从船上跳下来,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。

上官楼跟在后面,手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,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一枝白牡丹,已经枯了。

她从长安带出来的,一路插着,没舍得扔。

她把枯花取下来,轻轻放在运河的水面上。

花瓣在水面上转了几圈,顺着水流漂走了,越漂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幕中。

沈七娘在码头上等着。
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横刀,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。

她在为她父亲戴孝。

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色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快、快到自己都撑不住的刀。

“七娘。”上官楼走过去。

沈七娘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
她伸出手,上官楼握住了。

她的手很凉,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虎口有厚厚的茧。

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,杀过很多人,也救过很多人。

她从来没有求过人,她求了。

“上官姑娘,我父亲的尸体停在扬州府衙的殓房里。您去看看。”

沈七娘转身走了。

上官楼跟在后面。

萧烟走在最后。

三个人穿过扬州城的街道。

雨中的扬州城很美,白墙黑瓦,小桥流水,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。

卖花的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,担子里的花被雨打湿了,花瓣上挂着水珠。

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,糖葫芦在雨里亮晶晶的。

扬州府衙在城的中心,是一座灰砖灰瓦的建筑群。

殓房在后院,一间低矮的石屋,没有窗户,门一关就伸手不见五指。

老赵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,殓房被照得通亮。

沈大江的尸体躺在白石台上,穿着一身灰布短褐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,手上全是老茧。

他做了二十年的船工,风吹日晒,皮肤黑得像锅底。

他的嘴被撑开,里面塞着一颗骨珠。

骨珠是白色的,表面光滑,在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

珠子有拇指大小,塞在嘴里,把两颊撑得鼓鼓的。

上官楼用镊子轻轻取出那颗骨珠放在白布上。

珠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,是口腔里的唾液干涸后留下的。

她拿起骨珠对着光看,珠子的内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裂纹呈放射状,从中心向外扩散。

不是天然形成的,是用工具钻出来的。

有人在这颗骨珠的中心钻了一个小孔,从小孔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。

东西塞进去了,孔被封住了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
她把骨珠放回白布上,用探针从死者嘴里刮了一点干涸的唾液,放进小瓷瓶里封好。

她需要化验这些唾液里有没有毒。

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。

颅骨完整,没有骨折,没有凹陷。

头皮没有淤血,没有伤口。

她翻开死者的眼皮,眼白上有几个细小的出血点,不是勒死造成的,是窒息造成的。

窒息有很多种,溺水、勒死、闷死、毒死,都会在眼白上留下出血点。

但死者的肺里没有积水,不是淹死的;脖子上没有勒痕,不是勒死的;口鼻内没有异物,不是闷死的;胃内容物没有毒物反应,不是毒死的。

他是怎么死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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