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瞪大眼看着。”
苏云嗓音清冷。
卡进木箱铁钉缝隙里的撬棍,猛地往下一压。
“咔嚓!”
厚实木板被硬生生撬开。
一股刺鼻的枪油味,瞬间炸开。
箱子里。
一排排裹着油纸的长枪,码得整整齐齐。
乌黑发亮的枪管。
泛黄的木托。
冰冷的钢铁气息,直接压住了打麦场上的风雪。
马胜利老眼瞬间瞪大。
“娘哎……”
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“真枪。”
大壮两只手在棉裤上蹭了又蹭,眼珠子都直了。
“苏大夫,这……这就是三八大盖?”
郑强更是呼吸粗重。
“俺以前只在民兵训练场远远瞅过一眼。”
“这玩意儿一响,狼都得趴窝。”
孔伯约推着老花镜,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“轻点!都轻点!”
“这可是公家的铁家伙!”
苏云嘴角微勾。
“现在归七队护卫民兵连登记使用。”
他说完。
又一撬棍砸开第二口箱子。
“咔!”
木板翻起。
黄橙橙的子弹,整整齐齐装在铁皮弹药盒里。
一盒。
两盒。
足足两大箱。
七队汉子们的眼睛,彻底红了。
不是怕。
是热。
那种憋在胸膛里的热。
以前他们守粮靠铁锹。
守水靠木棍。
被人堵渠,得拿命去拼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真枪摆在眼前。
谁还敢把七队当软柿子捏?
马胜利嘴唇哆嗦。
“苏大夫。”
“俺老马活了大半辈子,打仗时候摸过枪,退下来之后就再没碰过。”
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。
“没想到临老临老,还能看见七队有自己的枪。”
苏云神色淡然。
“枪不是摆着看的。”
他大头皮鞋踩在木箱边上。
“马胜利。”
“在!”
马胜利腰杆猛地挺直。
“挑人。”
苏云指了指打麦场。
“五十个。”
“身子骨硬,手脚利索,家里成分清白,嘴巴严。”
“有偷奸耍滑的,不要。”
“有手脚不干净的,不要。”
“有胆小怕事,见了血尿裤子的,也不要。”
马胜利重重点头。
“明白!”
他转身,破锣嗓子直接炸开。
“郑强!大壮!”
“把各家青壮都叫过来!”
“苏大夫要点民兵!”
“谁敢磨蹭,年底分红扣他娘的!”
大壮扛着铁锹转身就跑。
“俺这就去!”
郑强也撒腿冲向村西头。
“都来打麦场!”
“发枪了!”
这三个字一出。
整个七队都炸了。
不到一刻钟。
打麦场上挤满了人。
老少爷们站在外围,脖子伸得老长。
妇女们抱着孩子,站在防冻棚边上,眼睛一眨不眨。
马小花骑在马胜利家儿子的脖子上,奶声奶气地喊。
“苏叔叔好厉害!”
“苏叔叔有大枪!”
旁边几个妇女赶紧捂住她的小嘴。
“别乱喊!”
“这是公家的枪!”
陈红梅站在知青大院门口。
翻毛大衣裹着身子。
那双通透的眸子,死死看着苏云。
眸子微动。
她知道。
从今天起。
七队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穷队。
这地方,要立起来了。
顾清霜站在她身侧。
清冷的脸上,也少见地有些失神。
“他真敢要枪。”
顾清霜声音很轻。
陈红梅嘴角一撇。
“他不敢的事,还没见过。”
顾清霜睫毛轻颤。
“这种人,在这年月,太危险。”
陈红梅扭头看她。
“那你怕?”
顾清霜轻咬下唇。
耳根微烫。
“怕他出事。”
陈红梅冷哼一声。
“嘴还挺硬。”
打麦场中央。
马胜利已经挑出五十个汉子。
郑强。
大壮。
陈叔家的侄子。
马家、郑家、孔家几个青壮。
全都站成歪歪扭扭的五排。
苏云扫了一眼。
“站直。”
没人动。
不是不想。
是紧张。
五十个庄稼汉,平时扛锄头扛惯了。
真站到枪箱前,腿都有点发僵。
苏云眸光微闪。
“怎么?”
“昨晚拿铁锹打盲流的时候,不是挺横?”
大壮脸一红。
“苏大夫,那不一样。”
“铁锹俺从小摸到大。”
他看了一眼枪箱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俺怕弄坏。”
郑强咽了口唾沫。
“苏爷,俺打猎用过土铳。”
“可这军枪,真没摸过。”
马胜利一脚踹在郑强屁股上。
“没出息!”
可他自己看着枪箱,手也有点痒,又有点发紧。
苏云摇了摇头轻笑。
“枪比铁锹简单。”
他弯腰。
随手抓起一把三八大盖。
油纸被撕开。
枪身在阳光下露出冷硬的光。
苏云单手一甩。
“咔哒。”
枪托稳稳抵在肩窝。
另一只手拉住枪栓。
“看清楚。”
“这叫拉栓。”
“咔嚓!”
枪栓后拉。
“退壳。”
“推回。”
“咔!”
“上膛。”
他的动作太快。
却又极清楚。
每一个停顿,都像刻在众人眼睛里。
大壮眼睛瞪圆。
“这就能打了?”
“能。”
苏云淡淡吐出一个字。孔伯约脸色一变。
“苏大夫!别走火!”
苏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孔会计,你怕?”
孔伯约老脸涨红。
“俺不是怕。”
“俺是管账的。”
“这要是少一颗子弹,账上不好写。”
周围村民轰地笑了。
紧绷的气氛,松了一点。
苏云抬手。
枪口斜指向天。
又缓缓压低。
指向打麦场外百米开外的一片胡杨林。
风很大。
雪粒子乱飞。
百米外,一截干枯胡杨枝在风里晃。
细得只有手腕粗。
马胜利眸子微缩。
“苏大夫,你要打那个?”
王刚留下来的两个武装部押车员还没走。
其中一个年轻干事站在卡车边,忍不住开口。
“这枪膛线磨损得厉害。”
“百米外打人还成,打树枝……”
另一个也压低声音。
“风这么大,老兵都不敢说准。”
苏云没有回头。
嘴角微扬。
“看着。”
话音落下。
他甚至没有趴下。
没有深呼吸。
没有像民兵训练那样眯眼瞄半天。
只是肩膀微沉。
枪口轻轻一抬。
“砰——!”
枪声轰然炸开。
雪地猛地一震。
百米外。
那截胡杨枯枝应声断裂。
“咔嚓!”
枯枝在半空翻了两圈,重重砸进雪窝子里。
全场死寂。
连孩子都忘了哭。
押车的年轻干事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这枪连准星都偏了!”
另一个干事眸子瞪大。
“他刚才没瞄啊!”
“抬手就打?”
马胜利呆了半晌。
突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好!”
“他娘的好枪法!”
大壮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“苏大夫!”
“你教俺!”
“俺要学这个!”
郑强也急眼了。
“苏爷,俺打猎底子好,你先教俺!”
孔伯约哆哆嗦嗦地掏出账本。
“先别抢。”
“五十支枪,五千发子弹。”
“谁领哪一支,编号、姓名、家门,都得记清楚。”
苏云把枪往木箱上一放。
“孔会计这句话对。”
他看向五十个汉子。
“枪发给你们,不是让你们逞能。”
“谁敢拿枪吓唬本队人。”
“谁敢私藏子弹。”
“谁敢夜里带枪去打野味、换酒喝。”
苏云神色清冷。
“我亲手废了他。”
五十个汉子神色一凛。
大壮第一个挺胸。
“俺大壮要是犯这规矩,苏大夫打断俺手!”
郑强也咬牙。
“俺郑强拿命担保!”
马胜利拄着拐,走到方阵前。
“都听见没?”
“这不是发烧火棍。”
“这是保命的家伙。”
“枪口只能对外!”
“谁敢拿枪在村里耍横,别等苏大夫动手,俺马胜利先扒了他的皮!”
五十个汉子齐声吼。
“听见了!”
苏云点头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枪不离人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子弹统一登记,每班交接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大棚、水井、抽水机、粮仓,列为七队核心禁区。”
他指向村口。
“外人没有马队长、孔会计、郑支书三方签字条子。”
“靠近十步,警告。”
“靠近五步,鸣枪。”
“强闯,直接击毙。”
最后四个字落下。
打麦场上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一个年轻汉子喉咙发干。
“苏大夫,真……真打啊?”
苏云眸光微寒。
“你不打。”
“他们就会烧你的棚。”
“毒你的井。”
“抢你的粮。”
“卖你的媳妇闺女。”
那年轻汉子眼睛瞬间红了。
“打!”
“谁敢来,俺第一个开枪!”
陈叔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老兵的背有点驼。
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苏云。”
“俺也算一个。”
马胜利一愣。
“老陈,你都多大岁数了?”
陈叔把烟锅往腰上一别。
“俺手还稳。”
他看着枪箱,声音沉。
“当年打鬼子,俺用的也是三八大盖。”
“这枪脾气,俺熟。”
苏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站夜岗。”
“你当教官。”
陈叔神色一僵。
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成。”
“俺给这帮兔崽子教教,啥叫枪口规矩。”
发枪开始。
孔伯约趴在木桌上记账。
“郑强,一号枪,子弹二十发。”
“按手印。”
郑强把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戳。
“啪!”
红手印盖上。
他抱起枪,像抱刚出生的儿子。
“大壮,二号枪,子弹二十发。”
大壮伸手去拿。
苏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。
“枪口朝哪?”
大壮吓得一激灵。
赶紧把枪口抬向天。
“朝外!朝天!不朝人!”
陈叔点头。
“还不算蠢。”
一支支枪发下去。
五十个汉子从最初的手忙脚乱。
到后来慢慢站直。
枪托抵肩。
刺刀未上。
但那股气势已经变了。
以前是庄稼汉。
现在是护卫民兵。
七队的妇女们看着自家男人背上枪。
眼睛都红了。
徐春花站在人群里,嗓门最大。
“郑强!”
“你要是敢把枪弄丢,晚上别进老娘被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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