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举人屈辱地抬起头，看着眼前这个气焰滔天的年轻人。
他想反抗，想发作。
但他一接触到梁承烬那双冰冷的眼睛，所有的勇气，一下子都没了。
他知道，梁承烬说的是真的。
他真的敢杀了自己。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最终，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。
“很好。”梁承烬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。
他需要王举人这个“区长”的身份，来当他的挡箭牌。
很多他不好出面的事，都可以让王举人这个傀儡去做。
就在这时，赵简之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九哥，资料都拿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梁承烬掐灭了雪茄，“让弟兄们都进来吧，开会。”
会议室里。
虎贲的核心队员，和上海区那几个行动队长分坐两边，气氛诡异。
梁承烬坐在主位上，将那份关于刺杀张啸林的行动报告，扔在了桌子中央。
“都看过了吧？”
“看……看过了。”一个行动队长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说说吧，都说说你们的看法。”梁承烬环视着众人。
那几个行动队长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最后，还是一个胆子大点的硬着头皮说道：“梁副……梁区长，我们觉得这次行动失败，主要是因为情报有误。我们没想到张啸林那王八蛋的车，是防弹的……”
“情报有误？”
梁承烬打断他，冷笑一声。
“我看，是你们的脑子有误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。
“你们告诉我，你们选择的这个伏击地点好在哪里？”
“这……这里是法租界的边缘，街道狭窄，车速开不快，方便我们射击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梁承烬一巴掌拍在地图上。
“街道狭窄，也意味着退路少！一旦失手，你们的人往哪撤？往租界里跑？巡捕是吃干饭的？往外面跑？他手底下的汉奸分分钟就能把你们包了饺子！”
“还有，你们的火力配置。十几个人，清一色的冲锋枪。你们是想打巷战，还是想攻坚？”
“对着一辆铁王八用冲锋枪扫，跟拿牙签去捅城墙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最愚蠢的是，你们竟然选择了强攻！”
梁承烬的声音，越来越冷。
“张啸林是什么人？青帮大佬，杀人放火起家的！他能没点防备？”
“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杀他，跟提前给他送信，让他做好准备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一番话，骂得那几个行动队长一个个都面红耳赤。
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们这才意识到，自己的计划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来，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。
“那……梁区长，依您看，我们该怎么办？”那个队长虚心地请教道。
“对付张啸林这种人，不能用蛮力，得用脑子。”梁承烬的嘴角，勾起一个弧度。
他回到座位上，看着众人。
“你们想杀他，他也想杀别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众人都是一头雾水。
“张啸林投靠了日本人，当了汉奸。但他手底下，还有很多青帮的老兄弟，对他这种行为很不满。”
“其中，跟他矛盾最深的，就是青帮的另一位大佬，杜先生。”
“杜先生？”众人都是心头一震。
那可是上海滩真正的地下皇帝。
“没错。”
梁承烬点了点头。“张啸林一直想取代杜先生，成为青帮真正的龙头。而杜先生，也早就看这个叛徒不顺眼了。只不过，双方都在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而我们，就要给他们创造这个机会。”
梁承烬看向赵简之。
“简之，你去找个人，一个足够分量，又能接触到张啸林核心圈子的人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让他去给张啸林送一份‘投名状’。”
“投名状？”
“对。”
梁承烬的眼中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你就告诉那个人，让他跟张啸林说他愿意弃暗投明，投靠皇军。作为交换，他可以帮张啸林，除掉杜先生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赵简之惊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九哥，你这是……让我们去杀杜先生？他可是……”
“谁说要杀他了？”
梁承烬瞪了他一眼。
“演戏，懂吗？”
他转向那几个已经听傻了的行动队长。
“你们的任务，就是配合这个人演一场刺杀杜先生的戏。动静要大，场面要真，最好能惊动整个上海滩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，在‘刺杀’失败后，让这个人顺理成章地‘逃’到张啸林那里去，寻求庇护。”
“张啸林生性多疑，他会信吗？”
“他会的。”
梁承烬笑了。
“因为，这个去演戏的人，我会给他一个张啸林无法拒绝的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？”
“一个被我们军统追杀，走投无路的‘叛徒’。”
梁承烬的目光，最后落在了梁承烬身边。
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，像个木头人一样的王举人身上。
王举人接触到他的目光，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王区长，”梁承烬笑眯眯地看着他，“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，我想，交给你来执行，那是最合适不过了。”
王举人的脸，瞬间就白了。
让他去当卧底，还是去骗张啸林？
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？
“不……不行！我……”
“你没有拒绝的权力。”
梁承烬的笑容，变得冰冷。
“你如果办好了，你还是上海区的区长，这次行动失败的责任我帮你扛了。”
“但你如果办不好，或者不敢去……”
梁承烬没有把话说完。
但那眼神里的意思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。
王举人看着他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虎贲队员。
他知道，自己没得选。
“好……我去。”
他从牙缝里，挤出了这三个字。
“很好。”梁承烬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等王区长成功取得张啸林的信任之后。他就会告诉我们一个，张啸林绝对想不到的能接近他，并且干掉他的机会。”
“到时候，就不是我们去找他。”
梁承烬的嘴角，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“是他自己把脑袋洗干净了，亲自送到我们的刀口上。”
......王举人最终还是被梁承烬赶鸭子上架，当了那颗至关重要的“棋子”。
这场大戏的剧本，由梁承烬亲自操刀。
三天后，一则“内部通报”在军统上海区悄然流传。
区长王举人因刺杀张啸林行动失败，畏罪潜逃。
已被军统总部列为叛徒，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追杀令。
紧接着，一场由赵简之亲自导演的“追杀”大戏，在法租界隆重上演。
十几名虎贲队员端着冲锋枪，对王举人的藏身之处发动“猛攻”。
枪声、爆炸声响了半个晚上，还“误伤”了好几个法国巡捕。
最终，王举人“寡不敌众”，“身负重伤”。
在几个“心腹”的掩护下，狼狈地逃出了包围圈。
他逃跑的方向，正是张啸林的公馆。
当鼻青脸肿，身上还缠着血色绷带的王举人，被带到张啸林面前时。
这位青帮大佬，看着自己曾经的死对头。
如今却是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，发出了畅快的大笑。
“王举人啊王举人，你也有今天？”
王举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他声泪俱下地表示，自己已经看透了重庆那帮人的薄情寡义。
他愿意“弃暗投明”，投靠张先生，为“大东亚共荣”效犬马之劳。
张啸林虽然生性多疑。
但在巨大的诱惑和胜利的快感面前，他还是动心了。
一个军统的少将区长来投靠，这可是天大的功劳！
他将王举人“保护”了起来，好吃好喝地供着。
实际上，却是将他软禁了起来，准备慢慢榨干他身上的价值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无间道，就此拉开了序幕。
而布下这一切的梁承烬，却在第二天就接到了戴笠的又一封密电。
这一次，戴笠没有再让他去执行什么刺杀任务。
而是给了他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任命。
“着军统上海站副区长、行动四处处长梁承烬，即刻前往湖南临澧，与徐百川、郑耀先等人，共同筹办军统第一期特务训练班，担任副总教官一职。”
“副总教官？”
赵简之看着电报，挠了挠头。
“九哥，戴老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？刚把您调来上海屁股还没坐热呢，怎么又让您去当老师了？”
“他这是怕了。”
梁承烬将电报烧掉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他知道，戴笠这是被他层出不穷的手段给搞怕了。
连王举人这样的人都被梁承烬搞成了卧底了。
还有啥是他干不出来的？
万一行动失败了，那他戴笠就失去了一个心腹。
所以，上海的事情，戴笠要亲自来主持了。
所以更要把梁承烬调去临澧，远离上海这个是非之地。
让他去跟一大帮学员打交道。
名为重用，实为雪藏。
是想磨一磨他的锐气，让他离一线战场远一点。
“那我们去吗？上海这边的事怎么办？”
“去，为什么不去？”
梁承烬的眼中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戴老板想让我去当‘园丁’，那我就去给他好好松松土，浇浇水。”
“正好，我也很久没见四哥和六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