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端着酒杯穿过人群，朝着那个卡座走去。
那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。
只是安静地端起小巧的瓷杯，小口地抿着清酒。
她的姿态优雅，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，自成一个清冷的世界。
直到梁承烬和季明明走到卡座前，她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方的脸，三十岁上下的年纪，皮肤白皙。
眉眼间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与锐气。
她看到梁承烬，并不惊讶，反而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。
“梁先生，久仰大名。”
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中文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梁承烬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。
他确信，自己最近从未使用过“梁承烬”这个名字配合他这张脸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。
在上海，他的身份是“虎贲九哥”，是“斧声”，是军统上海区的区长。
而今晚，他是华通贸易公司的董事长“梁华通”。
这个女人，一开口就叫破了他的真实身份。
“小姐认识我？”
梁承烬脸上不动声色，将一杯香槟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自己则随意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季明明也跟着坐下，看似放松地靠在梁承烬身边。
但挽着他胳膊的手，指尖已经绷紧。
“在上海，想不知道‘斧声虎贲’梁承烬先生，恐怕很难。”
女人微笑着，目光在梁承烬和季明明身上扫过。
“尤其是，梁先生还为了这位美丽的季小姐，在特高课总部上演了一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好戏。”
她的话，像一把精准的刻刀，剖开了梁承烬所有的伪装。
“你是南田洋子。”
梁承烬没有再问，而是用陈述的语气说道。
除了这位传说中的特高课之花。
恐怕没有哪个日本女人，能有如此胆识和能量。
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将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梁先生过誉了，我只是特高课一个处理杂务的副课长。”
南田洋子谦虚了一句，但眼中的自信却丝毫未减。
她端起梁承烬放在桌上的香槟，轻轻晃了晃。
“梁先生今晚大驾光临，想必不是为了给慈善晚宴捐款这么简单吧？”
“我听说，贵国海军的一位特使，今晚会在这里接收一份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梁承烬决定不再兜圈子。
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“哦？梁先生指的是这个吗？”
南田洋子接下来的动作，让梁承烬和季明明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。
她竟然从自己的和服袖口里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然后就那么随意地放在了桌面上。
接下来她把这份文件，轻轻推到了梁承烬的面前。
“梁先生要的‘江防图’，就在这里。”
梁承烬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，没有动。
季明明的心也沉了下去。
这不对劲！太不对劲了！
如此重要的战略情报，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来。
还主动送到他们面前？
这已经不是陷阱了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！
“南田课长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梁承烬开口，声音有些发冷。
“觉得我梁某人好糊弄，拿一份假货来消遣我？”
“不不不。”南田洋子笑着摆了摆手。“梁先生可以打开看看，我保证里面的每一个字，每一个标记，都如假包换。”
她的笑容里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为了一份我们早已决定放弃的图纸，让梁先生这样的人才冒险，实在有些不值得。”
“早已决定放弃？”季明明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。
“当然。”
南田洋子坦然地点了点头。
“长江的水文资料，帝国海军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勘测完毕。这份前清的旧图纸，对我们来说，价值不大。“
“之所以把它拿出来，只是为了钓一条大鱼而已。”
她的目光，直勾勾地看着梁承烬。
“而这条大鱼，就是你，梁先生。”
梁承烬的心，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被出卖了！
而且，出卖他的不是别人，正是给他下达这个任务的戴笠！
戴笠给他的情报里，根本没有南田洋子的存在！
戴笠告诉他目标是日本间谍和海军特使。
但真正的操盘手，却是眼前这个女人！
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！
“是谁出卖了我？”梁承烬问。
“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。”
南田洋子端起酒杯，优雅地抿了一口。
“一个……同样希望你在上海的势力，不要膨胀得太快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宴会厅的大门，突然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！
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，手持冲锋枪的蒙面人，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！
“不许动！我们是中华青年锄奸团！”
为首的一人举着枪，用嘶哑的声音高喊。
“所有国人蹲下！我们只杀日寇和汉奸！”
宴会厅内瞬间大乱！
宾客们的尖叫声、桌椅被撞翻的声音、杯盘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。
驻守在宴会厅内的特高课便衣和日本宪兵立刻反应过来，拔出枪准备还击。
但就在这时，那群“锄奸团”的枪口，却有一半调转了方向。
直接指向了梁承烬所在的卡座！
“梁承烬！你这个背叛党国，投靠日本人的无耻叛徒！今天就是你的死期！”
又一声高喊，如同惊雷，在混乱的宴会厅内炸响！
梁承烬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这他妈的是个局中局，计中计！
戴笠不仅出卖了他，还找了另一拨人伪装成了激进的抗日团体。
他们要在今晚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他和日本人一起干掉！
这样一来，他梁承烬就死得“名正言顺”，坐实了“叛徒”的罪名。
而戴笠则可以顺理成章地清除一个功高震主、难以掌控的下属！
好狠的手段！
南田洋子看着这混乱的一幕，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。
她显然也没料到，螳螂捕蝉，后面还跟着一只黄雀！
“梁先生，看来，我们都被人当成棋子了。”
她冷冷地说了一句，已经从座位下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。
“哒哒哒哒哒！”
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。
两边武装人员的枪口同时喷出了火舌！
子弹像雨点一样，朝着卡座这边泼洒过来！梁承烬一把将季明明和按倒在了沙发后面。
厚实的沙发背暂时挡住了第一波攻击，但很快就被打得棉絮纷飞。
“走！”
梁承烬吼了一声，拉着季明明就地一滚，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。
外面的枪声已经响成了一片！
锄奸团、梁承烬的人、特高课便衣日本宪兵，三方势力在狭小的宴会厅里展开了疯狂的对射！
子弹在空中乱飞，不断有人中弹倒下，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。
“九哥！这边！”
角落里，伪装成侍者的钟定北掀翻了一张餐桌作为掩体，正在朝他招手。
梁承舟拉着季明明，准备朝钟定北那边移动。
就在他探出身体的一瞬间，一道阴冷的枪口从人群的缝隙中，精准地对准了他！
“噗！”
一声闷响。
梁承烬只觉得自己的左臂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。
接着，一股剧痛传来，他的整条手臂瞬间麻木，失去了力气。
他中枪了！
剧痛从左臂传来，梁承烬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子弹打穿了他的胳膊，鲜血瞬间染红了西装。
“承烬！”
季明明惊呼一声，想也没想就扑了过来。
然后用自己娇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“滚开！”
梁承烬一把将她推开。
右手从腰间拔出枪，对着刚才子弹射来的方向就是一轮急速射！
“砰砰砰！”
人群中传来几声惨叫，几个正准备补枪的“锄奸团”成员应声倒地。
“九哥！”
钟定北和另外几个伪装成侍者的虎贲队员已经冲了过来。
他们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了敌人，将梁承烬和季明明团团护住。
“九哥，你怎么样？”
钟定北看着梁承烬血流不止的胳膊，眼睛都红了。
“死不了！”
梁承烬咬着牙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简之呢？让他带人从外面接应！我们从后厨撤！”
整个宴会厅已经彻底变成了修罗场。
那群来历不明的“锄奸团”战斗力极强，下手狠辣，跟日本宪兵和特高课的人打得难解难分。
他们的目标很明确，一部分人缠住日本人。
另一部分人则死死咬住梁承烬不放，招招都想要他的命。
“掩护九哥和嫂子走！”
钟定北吼了一声，带着虎贲队员们且战且退。
硬生生在弹雨中杀开了一条通往后厨的血路。
季明明扶着梁承烬，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。
在经过南田洋子身边时。
她甚至还冷静地从那个日本女人手里，一把夺过了那份“江防图”的牛皮纸袋。
“梁先生，你欠我一个人情！”
南田洋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，冷冷地喊了一句。
随后也带着自己的手下，朝着另一个方向突围。
后厨里同样一片混乱。
厨师和杂工们抱头鼠窜，锅碗瓢盆碎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