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光寺,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。
这里是整个华北地区守备最森严的地方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随处可见。
任何一个国人在这里出现,都会立刻招来盘问和搜查。
而陆秉章,军统天津站站长,此刻就坐在一辆黄包车上,缓缓地向海光寺靠近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短衫,戴着一顶压低的鸭舌帽,整个人缩在车里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民。
但他的怀里,藏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,枪身的冰冷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。
“站长,真的要这么做吗?太危险了!”
拉车的车夫是他的心腹手下,声音压得极低,话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恐惧。
“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陆秉章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司令部大门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豪赌。
赌赢了,他或许能解开心中所有的谜团,知道那个曾经的兄弟,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。
赌输了,他今天就会死在这里,军统天津站也将群龙无首,彻底瘫痪。
但他必须赌。
因为梁承烬的所作所为,已经彻底扰乱了他的心。
前几日那场声势浩大却空无一人的抓捕行动,更是直接砸碎了他最后的犹豫。
那不是一个汉奸的无能,那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。
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。
上午十点,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准时出现在海光寺门口。
车门打开,梁承烬从车上下来,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,准备进去向山胁正隆“负荆请罪”。
就在他一只脚迈上台阶的那一刻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划破了司令部门口的宁静。
一颗子弹擦着梁承烬的耳边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石柱上,迸起一串火星。
“有刺客!”
“保护梁顾问!”
周围的日本卫兵在一瞬间的呆滞后,炸开了锅,一片大乱。
赵锋和几个行动队员条件反射般地将梁承烬护在身后,紧张地举着枪,四处寻找着枪手的来源。
梁承烬的脸上,也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“惊愕”和“愤怒”。
但他心里,却平静如水。
他知道,开枪的人,来了。
他赌对了,陆秉章还是那个陆秉章。
“砰!砰!”
又是两枪,子弹精准地打在梁承烬脚边的地面上,水泥屑溅起,却并未伤他分毫。
这不是刺杀,这是警告,是邀约。
“在那边!”一个赵锋反应过来,指着街角的方向大喊。
一个穿着短衫的身影一闪而过,钻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。
“追!给我抓住他!”赵锋吼道,就要带人追上去。
“站住!”梁承烬却突然喝止了他。
“顾问?”赵锋不解地回头。
“一群废物!这么多人,连个枪手在哪儿都看不清!”
梁承烬的表情像是要吃人,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赵锋。
“我自己去!我倒要看看,谁的胆子这么大!”
说完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,竟然独自一人拔出枪,朝着那个胡同追了过去。
“顾问!危险!”“快跟上!保护顾问!”
身后,一群日本人乱作一团,纷纷追了上来。
梁承烬跑进胡同,七拐八绕,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,很快就甩开了身后的追兵。
他很清楚,开枪的人,会在这里等他。
胡同的尽头,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大哥,好久不见啊。”梁承烬收起枪,平静地开口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,正是陆秉章。
他的脸上布满了血丝,眼神复杂地看着梁承烬,有愤怒,有不解,有痛苦。
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。
“你还敢叫我大哥?”
陆秉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梁承烬,你这个叛徒,你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?”
“大哥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不是我想的那样?”
陆秉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猛地举起了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梁承烬的额头。
“那你告诉我,报纸上那份叛国宣言是假的吗?你亲手杀害唐绍仪先生是假的吗?你现在给日本人当狗,在天津城里作威作福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像子弹一样打向了梁承烬。
梁承烬没有躲闪,也没有辩解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长。
“如果我要杀你,你刚才已经死了。”
陆秉章持枪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我开了三枪,每一枪都故意打偏。我只想问你一句话,你他妈的告诉我,为什么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为什么要在火车上放我们一马?”
“为什么要把日本人耍得团团转,去救那些延安的人?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陆秉章几乎是咆哮着问出最后一句,积压了太久的困惑和折磨让他几近崩溃。
梁承烬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些问题,而是缓缓说出了两个字。
“荆棘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陆秉管的身体猛地一震,瞳孔剧烈地收缩。
荆棘计划!
这是军统一项最高等级的潜伏计划,由戴老板带着几个心腹亲自制定,旨在将最顶尖的特工安插到敌人心脏,不到最关键的时刻,绝不启用。
整个军统,知道这个计划名称的,不超过五个人!
而他陆秉章和郑耀先,都是其中之一!
“你……”
陆秉章的声音颤抖起来,握着枪的手臂也开始松动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,我就是‘荆棘’。”梁承烬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他从怀里,拿出半块刻着奇特花纹的玉佩。
“六哥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你。”
看到这半块玉佩,陆秉章的心理防线,彻底崩溃了。
这块玉佩是当年他和郑耀先两个人,在制定计划时一同摔碎的一块玉佩,一人一片,约定将来凭此相认。
郑耀先手里的,是另外一半。
这是他们兄弟之间,最私密的信物!外人绝无可能知晓!
“你……没有背叛……”陆秉章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他手中的枪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积压在心中多日的仇恨、痛苦和屈辱,在这一刻,全都化为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他的兄弟,没有叛变!
他不是汉奸!
他是在执行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!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陆秉章的声音有点颤抖。
“大哥,你知道的,这是纪律。”梁承烬说。
“在天津,我不能相信任何人。直到你用那三枪告诉我,你心里还当我是兄弟。”
“老六这个混蛋!”
陆秉章再也控制不住,冲上来,一拳狠狠地打在梁承烬的肩膀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,老子有多想一枪打死你!老子每天晚上做梦都想干掉你这个狗日的汉奸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梁承烬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也有些发涩。
“大哥,委屈你了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,让陆秉章这个铁打的汉子差点眼泪夺眶而出。
就在这时,胡同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喊声。
“是日本人追上来了!”陆秉章立刻警觉起来,一把推开他。
“大哥,你先走!”梁承烬说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们是天津最默契的敌人。你需要我做什么,或者我需要你做什么,用老办法联系。”
“老办法?”
“城隍庙,第三个功德箱。”梁承烬说完,突然举起自己的枪,对着自己的左臂。
陆秉章大惊:“你干什么!”
没等他反应过来。
“砰!”
一声枪响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。
鲜血,瞬间染红了梁承烬的白色衬衫衣袖。
“戏,要做全套。”
梁承烬忍着胳膊上传来的剧痛,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意。
“被刺客击伤,侥幸逃脱,这才能让日本人相信。快走!”
说完他朝着胡同口的方向,胡乱开了几枪,然后大喊道:“刺客往那边跑了!快追!”
陆秉章看着梁承烬决绝的背影,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。
然后狠狠咬了咬牙,迅速转身消失在胡同的另一头。
当赵锋等人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时,只看到梁承烬捂着流血的手臂,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,脚边是几枚滚烫的弹壳。
“顾问!您受伤了!”赵锋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废物!让他跑了!”梁承烬“愤怒”地骂道。
“给我全城搜捕!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刺客给我找出来!”
看着梁承烬暴怒的样子,和手臂上真实的、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所有日本人都对他被刺杀这件事,再无半点怀疑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兄弟相认,就在一场天衣无缝的“遇刺”大戏中,完美落幕。
梁承烬靠在墙上,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阵阵痛感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这场戏,总算唱完了。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他看了一眼胡同深处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但是他在天津城里,终于多了一个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