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医院“养伤”的日子,是梁承烬来到天津后最清闲的一段时光。
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闲着。
这间守备森严的高级病房,已经成了他的临时指挥部。
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,通过季明明和赵锋传递到天津卫的各个角落。
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,都在随着他病床上的一个念头而转动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英国人的C4炸药已经到手,赵黑七这张“鬼牌”也已经准备就绪。
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位,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但梁承烬盘算的是后续。
摧毁研究所只是敲响了开战的钟声,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在钟声落下后,顶住日本人排山倒海的反扑,并且带着所有人安全撤离。
他需要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路,甚至需要更多。
他需要更多的盟友,或者说,更多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正想着,季明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,自顾自地开始削皮。
“法国领事馆那边又来电话了。”
她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很稳。
“法租界的总董,一个叫皮埃尔的胖子想请你吃饭,名义是‘慰问’你的伤情。我看他是坐不住了。”
季明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:“你最近在天津搞出的动静太大了,又是抓人又是杀人,现在又搞得全城戒严,法国人怕战火烧到他们的租界里去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
梁承烬接过苹果,咬了一口,果肉清脆。
他咀嚼着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法国人,在天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,他们的租界是独立王国,连日本人也要给几分薄面。
这条线,用好了就是一条生路。
“告诉皮埃尔,”梁承烬开口,“就说我伤势严重,下不了床,医生不让见客。如果他真有诚意,就让他自己带着医生和红酒,亲自来医院见我,时间我定。”
季明明抬眼看他,这番话可以说是无礼至极,完全没把法租界总董放在眼里。
但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点点头:“我这就去回话。”
这是一种极其傲慢的态度。
所有人都以为皮埃尔会拂袖而去,可出乎意料的是,当天下午皮埃尔竟然真的依言前来。
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私人医生,还提着一个木箱,里面是两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。
“哦,我亲爱的烬爷梁先生,看到您受伤,我的心都碎了。”
皮埃尔是个体型硕大的胖子,西装绷在身上,一进门就夸张地捂着胸口,脸上挤出悲痛的表情。
梁承烬懒得跟他演戏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,说吧,找我什么事。”
皮埃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他挥手让随从和医生都退了出去,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梁承烬两人。
他这才放低了声音,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:“梁顾问,我们一向是主张和平的。我们希望您在处理天津事务的时候,能够尊重法租界的独立性……”
“说人话。”
梁承烬直接打断他,又咬了一口苹果。
皮埃尔的胖脸抽搐了一下,这个年轻人比传闻中还要难打交道。
他心里快速盘算着,眼前的梁承烬虽然挂着汉奸的名头,但手段狠辣,连日本特务都说杀就杀,山胁正隆还要亲自来探望。
这种人,得罪不起。
他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:“我们希望您的人不要进入法租界。作为回报,我们可以……可以支付您一笔丰厚的‘顾问费’,保证让您满意。”
“钱?”
梁承烬笑了,那笑声让皮埃尔后背发毛。
“你觉得我梁承烬是缺钱的人吗?”他反问。他现在掌握着天津特务机关,城里所有商会、帮派孝敬的钱,都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口袋,他确实不缺钱。
皮埃尔的额头开始冒汗:“那……那您想要什么?只要我们能办到。”
“我想要一条路。”梁承烬说。
“路?”皮埃尔没听懂。
“一条在任何时候,都能让我的人和车,畅通无阻地通过法租界,直达码头的路。”
梁承烬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把话说清楚。
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,宵禁也好,戒严也罢,在我需要的时候,这条路必须绝对安全,绝对畅通。”
皮埃尔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等于是在法租界的心脏上,给梁承烬开了一道可以随时出入的口子。
这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了,他这个总董的位置就坐到头了。
“这……这太困难了,梁顾问。这会让我们很难向日本人交代。”他艰难地开口。
“那是你的事,不是我的事。”
梁承烬把果核扔进垃圾桶,拿起桌上皮埃尔带来的那瓶红酒,在手里晃了晃。
“或者你希望我亲自带着人,去你的租界里‘剿匪’,然后自己开一条路出来?”
这话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。
皮埃尔的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冷汗。
他毫不怀疑,眼前这个疯子绝对干得出这种事。
到时候上面追究起来,他一样吃不了兜着走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我……我答应您。”
皮埃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我们会为您准备一张特别通行证。凭此证件,您的人和车,可以在任何时候自由出入法租界。”
“很好。”
梁承烬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为了表示我的诚意,我也可以送你一个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皮埃尔不解。
“替我转告史密斯先生,就说他上次送我的雪茄,味道很好。”
梁承烬的笑容里,带着一种让皮埃尔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我想,他会明白的。”
皮埃尔一头雾水,但还是连连点头,把这句话死死记在心里。
他不知道,梁承烬这是在通过他,向英国人传递一个信息:我们的交易,法国人也知道了。
他要将这些各怀鬼胎的势力,全部绑在自己的战车上,谁也别想在关键时刻轻易脱身。
送走失魂落魄的法国人,梁承烬的目光,又投向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在天津的白俄将军,格里申科。
这位前沙皇的将军,在俄国革命后流亡到天津,手里掌握着一批忠于他的白俄士兵,靠着走私军火和充当高级佣兵为生。
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贩子和投机者。
梁承烬需要他手里的东西,最新款的苏制莫辛纳甘狙击步枪。
这种枪精度高,威力大,正是陆秉章他们这些在暗处战斗的人最急需的装备。
这一次梁承烬没有亲自出面,他让季明明拿着一根金条,去见了格里申科。
格里申科的据点在俄租界的一家小酒馆地下室里,空气中弥漫着烟草、伏特加和劣质香水的味道。
季明明进去时,这个满脸络腮胡的俄国大汉,正坐在一张木桌后,用一块油布擦拭着一把巨大的左轮手枪。
“梁承烬要我的枪?”
格里申科听完季明明的来意,拿起桌上的金条掂了掂,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。“他一个给日本人当狗的汉奸,要我的枪干什么?去杀更多的你们国家的人吗?”
“将军,我们老板说钱货两清,你只管拿钱,不用问枪的用处。”季明明把话说得很平静。
“哼,有意思。”
格里申科冷笑一声,把金条扔回桌上。
“整个天津敢这么跟我说话的,他梁承烬是第一个。回去告诉他,枪我有,而且是最好的。但是,我不要他的金条。”
“那您要什么?”
“我要他帮我杀个人。”
格里申科的眼中,闪过浓重的杀意。
“日本黑龙会的天津分会长,佐佐木。这个混蛋上个月抢了我一批货,还杀了我两个兄弟。只要梁承烬能把佐佐木的人头给我提来,别说十杆莫辛纳甘,二十杆我也给他!”
季明明将格里申科的条件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。
“杀佐佐木?”
梁承烬听完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这个格里申科倒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我在日本人内部争权夺利以此稳固地位,这是想借我的刀去砍日本人,他自己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季明明问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答应他。”
梁承烬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一个黑龙会的分会长而已,杀了就杀了。正好我也可以借这个机会,再敲打敲打城里那些无法无天的日本浪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眼睛里闪动着算计的光。
“而且,把佐佐木的死嫁祸给中统。这样一来,黑龙会和日本驻军就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付中统身上,我们这边的压力,就更小了。”
……
当天下午,城隍庙香火很旺。
一个不起眼的乞丐趁着人多,将手伸进了第三个功德箱里,装模作样地摸了半天,再抽出来时手心里已经多了一张揉成一团的小纸条。
半小时后,这张纸条被送到了军统天津站站长陆秉章的手里。
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字,只画着一杆长枪的草图,旁边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。
“莫辛纳甘?”
陆秉章看到那熟悉的枪型,又惊又喜。
“这个混蛋,从哪搞来这种好东西的?”
“站长,这会不会是陷阱?”
一旁的周一铭担忧地问。
“他平白无故送我们这么好的武器,怕是有诈。”
“不会。”
陆秉章摇了摇头,他现在对梁承烬的心思,已经能猜到几分。
“他现在没必要骗我,这是在向我们示好,也是在武装我们,他需要我们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不过我们也不能白拿他的东西。传我的命令,今天晚上,让行动队的兄弟们准备行动。”
“行动?什么行动?”周一铭不解。
“有人要抢日本黑龙会的场子,还要杀他们的分会长佐佐木。”
陆秉章的脸上,露出了和梁承烬如出一辙的笑容。
“我们去凑个热闹,把水搅得更浑一点。顺便把这份大礼,给梁承烬送回去,告诉所有人,带上中统行动队的标识和常用枪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