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戴严的禀报，容州军营的中军大帐里瞬间炸锅。
在场的护国军所有将领，个个脸色铁青，群情激愤。
吴天德站起身来，声音洪亮：“李明远算个什么东西？末将请令，率本部攻取牢州，把这个混账东西抓到都督面前来。”
“末将请令！”
“末将请战！”
郑坤、何春、张佐元等将领也纷纷请命出战。
杨逍轻轻摆了摆手，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。
“不能强攻，”杨逍面色沉稳，“我军刚入岭南，贸然攻城，多有杀伤，极易引起地方各种势力的恐慌，于大局不利。”
“都督，”许文举面带忧色，“李明远如此嚣张，怕其它地方势力和蛮夷部落效仿，形势可能更为不利。”
“你说得不错，”杨逍站起身来，“某决定先以武力震慑，如若李明远执迷不悟，我们再一举灭掉他。”
“吴统领、何统领，你们立即回去准备，两个时辰后随某一道出发。”
“诺！”何春和吴天德眼带笑意对视了一眼，齐声应道。
“赵统领，你立即派出哨探，先行出发。”
军令传出，大营号角吹响。
原本安稳休整的军营节奏骤然紧绷，脚步声、整甲声、马蹄声交错响起。
两个时辰之内，吴天德、何春的队伍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。
校场上三千铁骑列阵肃立，马铠连片，如同起伏的铁灰色丘陵。
马鞍侧悬挂的双管燧发枪枪身乌青，冷光内敛。
步兵方阵阵列更密，铁盾齐胸而立，长管燧发枪整齐斜举，在日光下泛着细密冷光。
杨逍早已带着近卫营亲兵肃立在营地中央。
“出发！”
随着杨逍一声令下，铁灰色的军阵缓缓涌出营门，顺着官道向南推进，声势沉凝厚重。
到了牢州城北门外，杨逍下令全军列阵。
刀盾手在前结盾墙固守，火枪兵藏身盾后持枪待命，骑兵方阵压在后路。
牢州城头瞬间乱作一团。
原本散漫的守卒惊慌奔走，呼喊声此起彼伏。原本松弛的弓弦纷纷拉紧，却又有人心底发慌，悄悄将箭矢收回箭壶，不敢率先挑衅。
片刻后，李明远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。
面色反复变幻，眼底的傲慢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忌惮与慌乱。
杨逍策马上前几步，停在阵列前方二十步处，卢忠带着二十名亲兵紧随其后。
他端坐马上，神色平静，身后是一片沉默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铁血军阵。
李明远双手撑着冰凉的城砖，目光从整齐肃穆的护国军阵列扫过，最后落回杨逍身上。
卢忠催马踏出一步，高声喊话：“城上可是牢州李明远？黔州道杨都督有话问你！”
李明远定了定神，强装镇定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：“在下便是李明远。不知杨都督大军压境，意欲何为？”
杨逍策马上前两步，声音沉稳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上去："李明远，黄巢祸乱岭南，州县残破、百姓流离。你为本乡豪强，守土安民是本分。可你闭城拒民、驱赶流民、坐视百姓饿死荒野，此举与作乱何异？你是要效仿黄巢，对抗朝廷吗？
李明远脸色瞬间发白，连忙辩解：“在下不敢反叛朝廷，只是城中粮食短缺，实在不敢开城接纳流民。”
“某奉朝廷诏令，平定岭南，”杨逍语气坚定，字字铿锵，“今日我令你开城接纳救济流民，归还所占民产。若再一意孤行、抗拒官府、私据城池，休怪朝廷律法无情。”
杨逍说完这段话，勒着马站在原地，静等李明远回复。
城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李明远的双手撑着城砖，指腹在砖面上用力按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终于开口道："在下谨遵都督谕令。"
杨逍不再多说，勒转马头回归阵列，下令全军撤离。
三千骑兵次第转身，后队变前队，马蹄踩着来时的蹄印沿官道向北退去。
步兵营最后撤离，刀盾手扛着盾牌走在两侧，盾面贴着铁甲肩膀，日光从盾面弧线上滑过时留下一道流动的光痕。
杨逍勒马在队列前方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牢州城头。
李明远还站在垛口后面，直到杨逍的马头转向北方才慢慢从垛口后面消失了。
回容州的路上，许文举骑马跟在杨逍侧后方，低声问了一句："都督，李明远会遵从都督的谕令吗？"
"他可能在朝中有靠山，以为某也像那些束手束脚的地方官，动他不得。"
"都督的意思是，李明远背后有人？"许文举催马跟上来半步。
"他一个地方豪强，强占了牢州、党州半片地，养了两千私兵，城墙上弓弩齐备，见到朝廷官军不慌不乱，反倒先拿话顶回来，这不是普通土财主的气度。"
许文举面带忧色："都督，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？”
"回去之后，你安排戴严，带几个文士，再从张佐元营中拨五百步兵随行。明天一早出发去接管牢州官府。衙门印章、户籍册子、田亩底账、粮仓钥匙，全部清点接管。李明远在城头应承的那些事，开城接纳流民、归还占屋，让戴严以官府的名义逐条督办。"许文举在马背上想了一下："戴主簿带五百步兵进城接管官府，会不会激起城中私兵的反抗？"
"李明远今天在城头亲眼见到了护国军的阵容，他知道反抗的代价是什么。牢州是朝廷的，不是他李明远的。"
许文举点了点头："诺！卑职今晚安排戴严准备，明早出发。"
杨逍继续催马前行。走了一程，他又补了一句："戴严进城之后，第一件事是贴安民告示，发粮、登记、分田。让牢州城里的百姓知道护国军是来救助保护他们的。"
"诺！"许文举
"另外，"杨逍侧脸看了眼赵虎，"赵统领，你抽三十名精干侦缉混进城里，盯着李明远的一举一动，暗中保护戴主簿。发现异常，即刻回报。"
赵虎在队列后方应了一声："诺！请都督放心。"第二天清晨，戴严带着四名文士和五百步兵赶到牢州。
城门大开，门洞里面站着二十来个守卒，看到步兵队列走近时往后退了几步，让出了通道。
戴严勒马驻足，抬眼望向城内。
整条主街死寂安静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可每一道窗缝里，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，默默盯着城外的官军队伍。
他翻身下马，将缰绳交给亲兵，带着文士与小队步兵缓步入城。
街道尽头便是牢州府衙。
门前石狮子依旧伫立，台阶青苔被常年踩踏，磨得发白。
戴严在府衙门前站定，转过身来面对街上那些正在门缝里观望的眼睛。
他没有喊话，只是让人把一张告示贴在了府衙门口的照壁上。
告示上写了三件事：一、牢州府衙由护国军接管，原属官府管辖者一切照旧；二、被占房屋者持旧契来府衙登记；三、明日城门外设粥场，流民可就近就食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牢州城。
街头巷尾有人压低声音议论，但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层浮在水面上的不安。
自始至终，李明远没有现身，没有派人问候，更没有出面配合。
戴严站在府衙门前，心底透亮。
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感觉到了有某种目光一直跟着他。
不是街上百姓那种隔着门缝的好奇张望，而是藏于暗处的那种沉敛、冰冷的目光。
无声无息，却无处不在，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