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
这是潘芮滑入水中的第一感觉。
无数解冻的冰雪融水汇聚而成的山洪,带着一种仿佛要将骨髓都彻底冻结的极寒,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。
狂暴的暗流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,疯狂拉扯着她的四肢,试图将她拖入那足以绞碎岩石的深渊涡流中。
若是换作寻常的猛兽,落入这等狂暴的水行绝境中,也会在几十个呼吸内被彻底耗尽体力,随后被湍急的水浪溺毙。
但潘芮的眼神没有泛起一丝波澜。
熊掌在触碰到江底河床的瞬间,体内那圆满结合了厚土道韵的气旋便开始以一种平稳的韵律流转。
土克水,这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生克之理。
潘芮没有去硬抗洪流的拉扯,而是将自己的气机彻底沉入脚下的淤泥与岩层中。
水流狂暴,她便如山岳般沉重。
那些连粗壮树干都能轻易折断的湍急浊浪,在触碰到她周身那一层无形且浑厚的土行气机时,仿佛撞上了一块极具质量的万年暗礁。
狂暴的冲击力被悄无声息地卸入地底,水波在她四爪周围自然分流,泛起一圈圈平缓的白沫。
她就这么踩着极深的河床,在几乎没过头顶的狂暴洪水中,稳稳地闭气潜行。
而在她身后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潘茁那庞大的身躯也重重地砸进了浊浪里。
冰冷刺骨的洪水猛地倒灌,让他回想起了去年渡河时的经历,本能地在水里剧烈扑腾起来,激起大片浑浊的水花,喉咙里发出惊慌的呜咽,试图去扒姐姐的后背。
潘芮停下脚步,回头低低地吼了一声。
听到姐姐的声音,潘茁的慌乱停滞了一瞬。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里,他便在极其粗暴的物理冲刷中察觉到了异样——这冰冷的水流虽然湍急,却伤不到他分毫。
他在金气缭绕的石海里练就的铜皮铁骨,轻易地扛住了暗流的撕扯;而上次渡河时吸纳土气得到的沉稳底盘,哪怕在水中,也能使他稳住身形,勉强踩实河底的烂泥。
潘茁停止了瞎扑腾,学着姐姐的样子,四条腿在水底用力蹬踏,借着庞大的体重优势,硬生生地在暗流中趟出了一条水路,紧紧跟了上去。
姐弟俩就这么在水底潜游,顺着洪水的走势,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下方那段狭长的决堤口。
这里,正是那群凡人兵士用血肉筑起泥垣的地方。
距离近了,那种大自然毁灭级的压迫感,在潘芮的感知中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不需要浮出水面,仅凭脚下厚土道韵的延伸,就能清晰地“看”到前方的绝境,那段泥坝的根基已经被水流彻底掏空,内部的泥沙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势头迅速崩解。
而在地脉的另一端,一股极其恐怖的洪峰,正从峡谷上游咆哮而下,犹如一堵黑色的水墙,携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,直扑这段摇摇欲坠的泥坝。
最多再有三个呼吸,这段堤坝就会被彻底抹平。
潘芮在幽暗的水底睁开双眼。
那群用血肉之躯去换老弱病残的勇士,此刻正站在那段即将崩溃的泥土上,他们那种敢于以凡人之躯直面天地的骨气,早已赢得了她的敬重。
既然遇上了,那便力所能及地,帮上一把。
潘芮在距离泥坝根基不到三丈远的深水中,静静地站定了,四肢如同四根定海神针,死死钉入了奔涌的河床。
她闭上眼,丹田内那团凝实到了极点的气旋轰然运转,灵气与厚土气机顺着她的四肢百骸,毫无保留地向下倾泻,与群山的地脉彻底连在了一起。请求出错,状态码:500内容:<html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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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!-- a padding to disable MSIE and Chrome friendly error page -->半个时辰后,雨势渐渐小了些。
在距离城镇数里之外的对岸,两头浑身湿透的黑白巨兽,踩着满地的淤泥,缓缓爬上了陡峭的河岸。
一阵携带着冰碴子的冷风从漆黑的森林深处吹来。
潘芮本能地抖了抖皮毛,正想要查看弟弟的状况,可当她回过头时,却看到了令她微微一怔的一幕。
经历了刚才那场极限的冰水对抗,潘茁不仅没有被冻得瑟瑟发抖,反而正站在一块青石上,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。
在极寒的水行刺激下,他体内那旺盛到了极点的气血,宛如煮沸的汞浆般在血管中疯狂奔涌。
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,正从他厚实的皮毛间升腾而起,在冷雨中化作淡淡的白雾。
潘芮能清晰地听到,弟弟的心跳变得极其缓慢、沉稳,但每一次跳动,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悠长力量。
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耗尽猛兽体力的搏命潜游,仅仅只是让他热了个身。
水行淬体,易筋洗髓。
在这片水行之气极度浓郁的北方大山里,这傻小子,终于在无意间叩开了水行炼体的大门。
潘芮静静地看着弟弟,随后缓缓阖上了双眼。
她也是有些收获的。
刚才在水底定住泥坝的十息里,不可避免地有一股狂暴的洪水寒气顺着四肢百骸侵入了她的经脉。
这一次,潘芮没有将它逼出体外,而是以意念引导着这股暴戾的水气,径直坠入丹田。
土克水,乃天地生克之铁律。
那股狂暴的水气,在撞上她丹田内那融入了厚土气息的气旋时,瞬间被死死镇压。
浑厚的厚土道韵犹如一座无形的万钧大山,以绝对的生克压制力,将这股水气中夹杂的暴戾与极寒生生碾碎、剥离。
片刻后,在厚土气旋的无情碾压下,那一团狂暴的寒流被彻底驯化,化作了一丝极其纯粹、柔和的水液气息。
潘芮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厚土气机,将这一丝柔和的水气层层包裹,妥帖地收在了丹田最深处。
对于远在老家的娘亲来说,这一丝被去除了所有杀伤力、只保留了连绵生机的洗髓水气,正是日后替她打破凡兽寿命枷锁的绝佳良药。
收好了这一丝水气,潘芮这才重新睁开眼。
她转过头,顺着高处的绝壁,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的下方。
在那片狼藉的河谷中,刺眼的白光依旧在闪烁,那些保住了堤坝的勇士,此刻正互相搀扶着、拥抱着,在泥泞中喜极而泣。
潘芮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眼他们。
她只是随意地甩了甩皮毛上沾染的泥水,将那声惊天动地的欢呼抛在脑后,稍作歇息后,便转身带着弟弟,隐入了这片苍茫古老的大山深处。
而在山脉的最北端,一股更加清冽、深邃的纯粹水气,正随着夜风,隐隐向她发出真正的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