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腹。”
林枫右手已经握着刀了。
由于已经提前消过毒，林枫直接就动手了。
十号刀片从脐下三厘米的位置纵向划下去。
皮肤、皮下脂肪、腹直肌前鞘，刀锋在每一层的停留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。
腹膜被切开的瞬间。
暗红色的血海喷涌而出。
没错，
不是“流”，是“涌”。
温热的血液从切口里翻出来，挡板上、手术巾上、器械台上，瞬间被染成深红色，两台吸引器同时工作，声音大得跟抽水泵一样，可吸引速度完全跟不上出血速度。
手术视野几乎是零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眼前只有一片不断翻涌的红。
冯芸拿着吸引头的手在抖，她努力地吸，可红色的液面刚降下去一厘米，新的血又从深处涌上来，反复循环，根本看不到子宫在哪里。
护士在旁边递纱布垫，一块接一块，每一块塞进去都被瞬间浸透。
“看不到……林主任我看不到！”冯芸的声音快哭了。
“不用看。”
林枫的左手直接探进了血海里。
没有器械辅助，没有视野引导，一只赤裸的手，在三十七度的鲜血中穿行。
精微刀感Lv2。
这个技能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真正的价值。
盲视野下的触觉就是最好的眼睛。林枫的指尖感受着指腹下每一层组织的质感差异，脂肪的滑腻，肠管的弹性蠕动，子宫浆膜的光滑……手指往下探了三厘米。
碰到了。
一条搏动的、断裂的管状结构。
子宫动脉的断端。
车祸的撕裂力把子宫前壁撕开的时候，连带着撕断了弓形动脉的一条分支，断端回缩到了子宫侧壁的阔韧带内，就像一条被剪断的水管缩进了墙壁里，不停地往外喷水。
这就是出血的源头。
林枫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个断端。
当然，
夹住的力道经过精确控制，不然太松夹不住，而太紧会把脆弱的血管壁捏碎。
出血速度瞬间锐减，从暴涌变成了渗流。
“这……”
看到这一幕，
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息的时间。
特别是冯芸，看着林枫的左手完全没入血海之中，只剩手腕以上露在外面，而在他左手捏住动脉断端的同时，右手还稳稳地握着刀柄，这个画面在她从医十年的经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参照物。
教科书上没有。
手术视频里没有。哪个医生能一只手在盲视野下精准捏住退缩到组织深处的动脉断端，另一只手继续操刀？
“冯芸。”
“在！”
“吸干净，把孩子抱出来。”
吸引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
这一次，因为“源头”被捏住了，血液不再翻涌，两台吸引器终于开始有效地清理术野。
视野一点一点露出来。
子宫的轮廓出现了。
准确地说，
是子宫残存的轮廓。
前壁的撕裂口呈不规则的星芒状，从正中偏左一直延伸到子宫底，裂口的边缘翻卷外翻，肌层的断面参差不齐，最宽处撕开了将近九厘米。
一个36周大小的男婴，带着脱落的胎盘和脐带，半个身子已经从裂口里滑了出来。
羊水早就流干了。
胎儿浑身沾满血液和胎脂，皮肤呈深紫色，这是严重缺氧的表现。
没有哭。
没有动。
“夹脐带！”
林枫的声音压着。
冯芸紧赶慢赶的用两把弯钳夹住脐带，剪断。
男婴被冯芸双手托出来，递给早已等在旁边的新生儿科值班医生谢飞。
谢飞接过孩子，放到旁边的辐射台上。
评估：
肌张力：松软。
呼吸：无。
心率：右手食指搭上脐根部，感受了一下，有却很微弱，每分钟大约在50多跳。
皮肤颜色：躯干和四肢均为紫绀。
反射：无反应。
阿普加评分：1分。
嗯！
只有心率那一项勉强给了1分。
其他全是零。
“准备插管！”谢飞喊了一声。
新生儿科的助手打开了一次性气管插管包，3.5号导管，但……谢飞却紧张的手在抖。
没办法，
36周的新生儿气道直径本来就小，加上这孩子全身青紫，口腔里可能有羊水和血液混合物，盲插的成功率并不高，再加上每拖一秒，脑细胞就多死一批。
“谢飞。”
林枫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。由于左手还捏着动脉，身体动不了，只能把头偏过来四十五度。
“你的针包里有毫针吗？”
谢飞一愣：“有，标准包里有消毒毫针，怎么了？”
“取一根0.25×25mm的出来。”
谢飞的手在针包里翻了两秒钟，找到了。
“刺涌泉，右脚，进针两到三毫米，强刺激捻转。”
涌泉穴在脚底，是肾经的起始穴，也是新生儿复苏中极少有人使用的急救穴位，传统中医认为涌泉是“接地气”的井穴，通过强刺激可以激发先天元气。
在现代医学的解释框架里，足底是人体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之一，强刺激足底可以通过脊髓反射弧引发全身性的交感神经兴奋，包括呼吸中枢的激活。
“然后呢？”
谢飞的手已经捏着毫针了。
“再取一根，刺素髎，鼻尖正中，直刺一到两毫米，不用捻转，刺痛即止。”
素髎在鼻尖上，属督脉，督脉为“阳脉之海”，刺激这个位置可以开窍回神，在中医急救体系里是治疗昏厥和窒息的经典用穴。
懂一些针灸的谢飞没有再犹豫。第一针，涌泉。
毫针刺入右脚底的涌泉穴，进针深度两毫米多一点，谢飞的指腹按照林枫说的方向快速捻转了三圈。
强刺激。
男婴的右腿抽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，在场的人却都看到了。第二针，素髎。
针尖碰到鼻尖皮肤的瞬间，婴儿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次明显的皱缩。
然后，
“哇……”
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从辐射台上传过来。
不是很响亮。
可在这间被血腥味和报警声填满的手术室里，这个声音比任何东西都好听。
不自觉，
谢飞的鼻子有些酸了。
几乎不敢犹豫，迅速用吸引器清理口腔，面罩给氧，三十秒后婴儿的皮肤颜色从深紫开始往粉红过渡。
心率回升到每分钟120。
呼吸建立了，
频率在逐渐稳定。
五分钟后的阿普加评分：7分。
活了。
这孩子，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