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那边稳住了。
林枫的注意力全部收回到手术台上。
他的左手已经捏了将近三分多钟的动脉断端了，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血管在手指的温度里微微搏动，每搏一次，就有一股热流试图从指缝间挤出来。
三分多钟不算长，
不过，
对全身只剩一半多血容量的产妇来说，每一毫升的渗漏都是致命的。
“血到了没有？”
“中心血站的车还有三分钟。”
三分钟。
行。
三分钟足够林枫做一些事情了。
术野已经被冯芸和助手基本清理干净，子宫的全貌暴露出来。
说“惨”都不够形容。
前壁的星芒状撕裂口像一道被石头砸过的挡风玻璃裂纹，主裂口从子宫前壁中下段一直延展到宫底，旁边分出三条大小不等的放射状分支。
肌层断面的纤维束四处翻卷，部分区域薄到只剩浆膜层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裂口的右侧，撕裂线几乎延伸到右侧子宫角的位置，距离右侧输卵管间质部不到一厘米。
如果再偏一厘米，连输卵管都保不住了。
这种程度的损伤，常规处理方案只有一个字：切。
没错，
就是子宫全切。
不切就有可能止不住血，不切就有可能术后大出血复发导致二次手术，不切就有可能残余的受损子宫壁在后续恢复中出现晚期并发症。
切掉子宫是最安全、最省事、最不容易出问题的选择。
但……门外坐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，手里攥着一朵要送给妈妈的野花。
产妇才三十一岁。
如果切了子宫，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怀孕了（虽然一般都不会再生了）。
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，她和丈夫会在某个深夜想起这件事，想起因为一场车祸，她失去了再做母亲的可能。
更重要的是，
她遇到了对自己技术实力十分自信的林枫。
没有系统辅助，肯定要切除子宫；有了系统，如果还是切除子宫，那系统岂不是白觉醒了？
一想到这里，
林枫看着那道星芒状的裂口。
“冯芸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四号可吸收缝线，两把持针器，子宫钳准备四把。”
冯芸的手略微的顿了一下。
不对啊，四号缝线加持针器加子宫钳，这是修补术的配置，不是全切的配置。
“林主任……你要保宫？”
“保。”
冯芸张了下嘴，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还能怎么说？
切和保都在一念之间，林主任这么说了，那他执行就完事了。
“2-0号可吸收线，血管缝合。”
冯芸递过来。
林枫的右手接过持针器，弯针穿过动脉断端上方两毫米处的完好管壁，缝了一针。
然后左手松开。
断端冒出一小股血，被第二针立刻封堵。第三针，连续锁扣缝合，将回缩的断端彻底封闭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出血……停了。
彻底停了。
吸引器的声音从“噗噗噗”变成了空吸的“嘶嘶”声。
术野干净了。
真正的考验开始了。
星芒状的裂口，总计四条裂缝，主裂缝加三条分支。
林枫的修补策略很简单：从最短的分支开始，逐条封闭，最后处理主裂缝。
先易后难，逐步控场。第一条分支裂缝，位于子宫前壁右下方，长度约两厘米五，肌层全层断裂，边缘相对整齐。
林枫用子宫钳把裂口两侧的肌层对合，然后开始缝。第一层：内膜层。
0号肠线，连续缝合，进针出针的间距控制在三毫米以内，如果不看到线在打结，你根本注意不到针在走，因为速度太快了。第二层：肌层。
2-0号可吸收线，间断褥式缝合。
每一针进去的深度必须贯穿子宫肌层的三分之二以上，而且绝不能穿透到浆膜层，一旦穿透了就是新的漏洞。
这个分寸感就是精微刀感Lv2的变态之处。
不是让你的手变快，
是让你的手“知道”每一毫米的组织在哪里。第三层：浆膜层。
4-0号线，连续缝合包埋。第一条分支封了。
没有漏血。
冯芸在旁边数着，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，左右一共十一针，用时一分二十秒。第二条分支，左侧偏上，长三厘米，边缘稍微毛糙一点，有部分肌层挫伤坏死。
林枫先用组织剪把坏死的肌肉边缘修整了一下，然后重复三层缝合。
又是十几针，两分钟出头。第三条分支最麻烦，靠近子宫角，位置深，操作空间窄，冯芸的拉钩得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暴露充分。
林枫做了十秒的评估之后，选择了一种非常规的缝合路径，从裂口的深处往外缝，而不是从外往里。
原因是这个位置的肌层只剩不到四毫米，从外往里进针的话，目测距离容易出现偏差，可能穿透内膜层损伤宫腔，而从内往外缝，指尖贴着内膜面推进，手感控制比视觉控制更精确。
九针。
一分三十秒。
三条分支全部封闭。
最后是主裂缝。
八点七厘米的全层撕裂。
这条裂缝几乎把子宫前壁劈成了两半，两侧的肌层被撕裂的力量拉扯变形，对合难度极大。
林枫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关节，“咔”了两声。
“重新换线，2-0号加0号，两种规格都放手边。”
冯芸递过来。
缝。第一针从裂口的最下端开始，两侧挫伤严重的区域先修整，再对合。
六针之后，
裂口下三分之一封闭了。
十四针之后，中段封闭了。
到上段的时候，问题来了。
裂口接近宫底的位置，两侧肌层因为撕裂后的回缩产生了将近五毫米的错位，正常对合的话，缝上了也是歪的，术后恢复会出问题。
林枫早有心理准备，左手把子宫底轻轻往下推了大约半厘米，利用重力改变了肌层纤维的走向，那个五毫米的错位在推力作用下缩小到了不到两毫米。
在这个角度下，
最后六针一口气缝完。
在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，冯芸的手里已经捏了一把汗。
三层缝合全部完成。
整条主裂缝共用了二十六针。
缝合总用时：四分十二秒。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
林枫把持针器放回器械盘里的时候，手术室里已然没有人说话了。
变态，
属实是变态。
神乎其神的双手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。